沈白薇出现在沈家门口的时候，正是傍晚。
夕阳把院子照得暖洋洋的，那棵芭蕉树的叶子被风吹得一晃一晃。沈青梧坐在堂屋里，正跟沈青柏沈青竹说话，听见敲门声，她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人。
穿着一身簇新的蓝布衣裳，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在脑后扎成两条辫子。
脸晒黑了些，但抹了粉，看着白净了不少。
手粗糙得很，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掉的泥印子。
沈青梧愣了一下才认出来。
沈白薇。
她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着，眼睛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
“怎么？不认识我了？”
沈青梧看着她，没说话，侧身让开。
跟沈白薇，她没什么交情。
从前没有，现在更没有。
既然人已经站在了门口，她犯不着把人拦在外头，给外面那些人留下闲言碎语。
沈白薇迈过门槛，走进院子。
她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芭蕉树还是那棵芭蕉树，一切都没变。
她收回目光，嘴角弯了弯，往堂屋里走。
堂屋里，周秀云和沈建国坐着，沈青松也在，旁边坐着林巧英，怀里抱着孩子。
沈白薇走进去，站在屋子中间：“爸，妈。”
周秀云抬起头，看着她，愣了一下。
沈建国也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没说话。
沈白薇看着他们的反应，嘴角那点笑意又深了一点。
“我回来了，”
“跟你们说个好消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沈青梧身上。
“我要去读大学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那语气，那眼神，全是得意。
“我下乡表现好，大队推荐了我，过几天就去报到。”
她看着沈青梧，眼睛里头精光，压都压不下去。
她一直都记得。
记得那年沈建国说起沈青梧以后要考大学的时候，那个眼神，那么明亮，那么骄傲，好像沈青梧已经是大学生了一样。
她那时候就想，凭什么？
现在好了，沈青梧没读上的大学，她要去读了。
她等着看沈青梧的表情。
沈青梧看着她，就那样平静的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头也没什么波动。
沈白薇愣了一下。
不对啊，
她应该难过，应该不甘，应该生气。
她怎么……
沈青梧开口了：“读大学啊，挺好的。”
沈白薇等着她往下说,等着她说恭喜，等着她问去哪所大学、学什么专业，等着她露出那种又羡慕又失落的表情。
沈青梧没往下说。
就那么一句,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茶。
沈白薇站在那儿，脸上的笑有点僵。
现在她站在这儿，说了这个“好消息”，沈青梧不过就回了她四个字。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沈白薇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屋子里的安静，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她看向周秀云。
周秀云坐在那儿，看着她，又看了看沈青梧，没说话。
她又看向沈建国。
沈建国端着茶杯，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也没说话。
沈白薇心里头那点得意，突然有点发虚。
她想起自己下乡这些日子，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太阳晒着，雨淋着，手上磨出茧子，脸上晒出斑。
她熬着，扛着，就为了等这一天。
今天她特意换上最好的衣裳，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要回来，让他们看看，她沈白薇不比沈青梧差。
可现在她站在这儿，说了这个“好消息”，他们就这么看着她？
就没话要跟她说的吗？
沈青松在旁边坐不住了，站起来：“白薇……”
话刚出口，袖子被人拽住，他回过头，林巧英正看着他，另一只手把怀里的孩子往他怀里一塞。
“抱着。”
沈青松愣愣地接过孩子，低头看了一眼，小家伙正睡着，小脸红扑扑的，呼吸轻轻的。
他再抬起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林巧英接过话头。
“白薇啊，”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客气的笑意，“恭喜你，能上大学，是好事。”
“你这样，咱爸妈也就放心了。”
“你一个人在乡下，肯定不容易。现在好了，有出息了。”
在林巧英看来，她知道沈白薇，之前沈家收养了她，大院说起她，都说是温柔，乖巧，听话之类的 现在她亲眼看到了，这人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她跟沈青梧更亲近一点
她说得客气，得体，挑不出毛病。
但林巧英心里头清楚得很。
沈白薇这个人，她早就听说过，沈家收养的闺女，大院里说起她，都是“温柔”“乖巧”“听话”之类的好话。
她嫁进沈家每次过来大院，没少听人提起。
但今天亲眼见了，她觉得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这人站在那里，下巴抬着，眼睛里那股子劲儿，藏都藏不住。
哪里是什么温柔乖巧？
跟沈青梧比起来，她更愿意亲近哪个，她心里早就有了数。
沈白薇听着她的话，点点头，但心里头那点得意，慢慢散了几分。
咱爸妈。
她听见这三个字，只觉得刺耳。
她看了看林巧英，又看了看抱着孩子的沈青松。
这女人她没见过，猜也猜得到，沈青松的媳妇。
她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就像个外人。
她看了看屋里的人。
周秀云和沈建国坐在那儿，一直没说话。
两年多了吧？快三年了。
她离开这么久，跟他们之间，早就没什么话可说了。
沈青松抱着孩子，站在林巧英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媳妇看了他一眼，他就没再开口。
沈青梧坐在那儿，端着茶杯，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沈白薇看着她。
她等着沈青梧脸上出现那种表情，羡慕的、不甘的、难过的。
什么都没有。
就那样平静地看着她。
好像她说的，不过是今天天气不错。
好像她要去读大学这件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沈白薇站在那儿，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今天来之前，对着镜子换衣裳，把头发梳了又梳，把那套新衣裳穿得整整齐齐。
她想着要说的话，想着他们听了之后的表情，想着沈青梧会是什么反应。
她准备了那么多。
可现在她站在这儿，那些准备，好像都用不上了。
没人接她的话。
没人问她去哪所大学、学什么专业、什么时候走。
没人露出她想要的那种表情。
她站在屋子中间，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