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还有你——”顾延铮朝那个战士扬了一下下巴，“跟我走。”
老兵没有问“去哪”，也没有问“干什么”,把枪从肩上卸下来端在手里，检查弹匣，站到顾延铮身后。
战士也跟着做了同样的事，动作比起老兵慢了一拍。
顾延铮看着小陈：“小陈，你留下来，带着沈大夫他们快速离开，不要回头，不要停。记住，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
小陈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眼眶泛红，“是，队长，听从指令。
林教授走过来，看见顾延铮身后那两个已经整装待发的战士，“顾队长，你们——”
进来之后，这一路虽说不是风平浪静，但一直没有事，这突然怎么了？
顾延铮看着他，那双沉默的,几乎不曾有过波澜的眼睛，此刻沉得像一潭深水。
“林教授，现在事态紧急，我们暂时无法判断后面有多少人追上来。”
“你们听从小陈指挥，我们去引开他们。”
不是商量，是决定。
林教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伸出手，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又慢慢收回来。
他是那个被保护的人，是那个拖累，他有什么资格开口？
顾延铮把背囊的系带紧了紧，把枪从肩上卸下来端在手里，转过身，面朝来路的方向。
那片密林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开的嘴，正在等着他们走进去。
老兵跟在他身后，战士走在最后面，三个人，三道背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脚步声被腐叶吞没了，什么都没留下。
林教授站在原地，看着顾延铮他们消失的方向，看着藤蔓在他们身后合拢，看着光线把他们的影子一点一点地吃掉。
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沈青梧站在队伍中间，看着顾延铮消失的方向，手里的药箱带子被她攥得变了形。
她以为追兵不会来了，从村子出来之后，走了那么久，身后一直是安静的，只有风声和鸟叫。
她以为那些人放弃，他们已经安全了。
只要继续往前走，很快就能走出这片林子，就能回到华国。
可他们还是追来了。
顾延铮才带了三个人，他们会不会有事？
小陈站到队伍最前面，面朝他们应该前进的方向，没有回头，“走。”
他走在最前面，枪端在手里，眼睛不停地扫视着两侧。
沈青梧跟在他身后，步子不快不慢，药箱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像她起伏的心跳。
赵小禾扶着林教授走在她旁边，加快速度。
新兵走在最后面，面朝来路的方向，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着走，枪口朝后，手指搭在扳机上。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赶路。
沈明远拄着那根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在中间。
裤子的系带还在膝盖边上晃，他不敢停下来。
腿还在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拐杖杵进腐叶里，软绵绵的找不到支点，身体往前倾，差点栽倒。
他咬着牙，把拐杖拔出来，又往前杵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后悔。
后悔跟着老师回国。
后悔走进这片该死的林子。
后悔在所有人同意时候，没有站出来说“不”。
在国外的时候，实验顺利，生活安稳，连空气都是自由的味道。
他为什么要回来？
为了什么？
为了在这片泥泞的、潮湿的、到处是毒蛇和追兵的原始森林里，把命丢在这里？
他不甘心。
他不想死。
他的论文还没发，实验还没做完，他还有大好的人生，不能死在这里。
小陈走在最前面，眼睛盯着前方那道隐隐约约的光亮，步子不敢慢。
队长把这些人交给他，他得把他们带出去。
快步走了一阵，又想起队长带着老兵他们去引开追兵，以队长的能力，脱身应该不难。
可对方不知道来了多少人，队长再能打，也架不住人多。
枪子儿不长眼，万一……
不会的，沈大夫还在这里，队长他一定会安全回来的。
小陈把步子又加快了些。
不知道走了多久，头顶的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从缝隙里漏下来的几束光，照在地上。
所有人踩着那些光斑走，可光斑太少了，大部分时间都是一片灰蒙蒙的暗。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杂乱的，深浅不一的，踩在腐叶上，噗噗的，闷闷的。
沈明远走在队伍中间，拐杖杵进泥地里，好几次都陷进去拔不出来。
他咬着牙拔出来，再杵，再拔。
腿已经不疼了，不是好了，是疼麻木了，膝盖以下的部位像不属于自己，像一根木桩，被他的身体拖着往前挪。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林教授走在他前面，步子越来越慢，赵小禾扶着他的胳膊，能感觉到老人的身体在往下沉。
队伍又走了一阵，没有人知道走了多久，也没有人有力气去计算。
沈青梧抓住小陈的手臂，她的手很凉，扣住他的小臂：“小陈，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小陈回过头看向后面的人，他们自己带的几个还好，毕竟都是当兵的，底子厚，扛得住。
沈青梧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虽然累，但还能撑的住。
真正撑不住的是林教授他们三个。
林教授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本来就没休息好，在那山洞里不知道熬了多少个日夜，靠着岩壁，连合眼都不敢合实。
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又赶了这么久的路，那张蜡黄的脸更黄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白皮，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好几口气。
赵小禾扶着他的胳膊，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往下沉，她不敢松手，也不敢用力，怕自己的力气不够，两个人一起摔倒。
沈明远更惨，腿上被蛇咬的伤还没好，又走了这么远的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拐杖杵进泥地里，好几次陷进去拔不出来，伤口早就裂开，纱布已经被血和汗浸透，黏在皮肤上，每走一步都在摩擦，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在跳。
赵小禾也好不到哪里去，脸上贴着的纱布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扶着林教授的那只手在发抖。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说，再走几步，再走几步。
所有人都在硬撑，可硬撑也是有极限的，脚步声越来越乱，越来越沉。
小陈不是没有听见这些声音，他知道他们撑不住了，可他不敢停。
如果追兵追上来，如果队长他们没能把人引开，如果停在这里被追上，那队长他们换来的时间就被浪费了。
一边是后面那些随时可能追上来的追兵，一边是这些连站都快站不住的人。
“可是，后面——”
“如果再不休息，不用人追上来，他们已经不行了。”
人的身体有极限，到了就是到了，不是光靠意志就能撑过去的，而且林教授他们只是普通人。
林教授的腿在发抖，是肌肉已经到了极限，连站着不动都在发抖。
沈明远的腿更是不用看。
赵小禾累得整个人都要虚脱了，嘴唇咬破，血渗出来，她都不知道。
他们都在看小陈，企求能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就一小会儿，喘口气就好。
他们不会拖太久，等腿不抖了，等那口气喘匀，等心脏不再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们会继续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