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从东来顺出来,身上还带着涮羊肉的暖意和芝麻酱的余香,被夜风一吹,那点暖意散得很快。
回到老宅,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刚扫过的青砖地,煤渣清干净,烂菜叶子没了,廊下栏杆上那几条旧毛巾当然也不见了,空气里残留着一股水洗过的清冽气味。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但这会儿看着像是换了一个地方。
顾延铮推开正房门,拉了一下灯绳。
灯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四面墙壁倒是干净,大妈们用碱水擦过,灶台和窗台都不见油垢,但空也是真空,正房里原本的家具全被他收进了东厢房,现在只剩一张旧条案靠在墙角,和两把勉强还算凑合的椅子。
那张被烟头烫过的大床、被当成饭桌使过的樟木箱子、镜面上糊了油污的梳妆台……全都不在这个屋子里了。
沈青梧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目光从空荡荡的屋地扫到墙角那张旧条案,又扫回来,落在顾延铮身上。
“你一个人弄的?”
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敢相信。
之前来的时候院子什么情况,她两只眼睛看得真真的,现在干净得像是换了一个地方。
“嗯,也不算是。”
“叫了几个人帮忙,反正已经收拾好了,就是屋子里那些东西……家具、床、桌子被人用过,我嫌膈应,都收进东厢房了。”
说起被破坏的那些,顾延铮的声音有些低沉,“就是这几天住着估计不太方便。”
他们羊城的家属院里,沈青梧收拾的,每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地方,身为医生的沈青梧是有点洁癖,外加一点强迫症。
这里,他担心她不习惯。
“没事。”沈青梧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院子她虽然没住过,但这是顾延铮的家。
家里被糟蹋了,他才是最心痛的那个人。
比起那点不方便,她更不想顾延铮一直沉浸在心痛当中。
转过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又探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笑意:“你看看,这里好大啊,比咱们羊城的家还要大,挺好的。”
顾延铮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院子里月光清冷,一切还跟以前一样,“你喜欢这里?”
“挺喜欢的啊,以后我们老了,要是也有这么大一个院子,到时候种些花草,石榴树还留着,再搭个葡萄架,夏天在架子底下摆张躺椅,摇着蒲扇乘凉,多好。”
他喜欢听沈青梧说以后,从她嘴里说出来,“以后”和“老了”忽然变成可以触摸的东西。
葡萄架、躺椅、蒲扇、夏天的风。
“嗯,等我们老了,家里都按你的想法来侍弄。”
“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葡萄架搭在东厢房前面,那面墙朝南,太阳好。”
沈青梧看着出来,顾延铮虽然在笑,但眉头还是皱着的,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说了一句:“别担心,咱们不会在京市待太久。”
“嗯?”顾延铮低头看着她,眉毛微微一挑。
“怎么,顾队长对我没有信心?”
“没有的事。”顾延铮伸手把她额前弄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廓上停留,“我对沈大夫的医术,一直信任有加。”
“嗯,大姑会没事的,别担心。”沈青梧把他的手从自己耳边拉下来,握在手心里,“不过,你能在京市留多长时间?”
她自己倒还好,今天趁着熬药的时候,抽空去打了电话,给羊城军区医院挂了长途。
董济民在电话那头听她说完大姑的病情和开方子,肯定了几句,然后不等她开口提请假的事就先说了:“你在京市安心待着,科里的事不急。你刚出完任务,按规定本来也该放假休整,理所应当的,不用急着回来。”
但顾延铮跟她不一样,他是现役军人,假不是他想请就能请的。
“没事,我下午给韩师长打了电话,跟他说了这边的情况。韩师长说我这几年攒的假一直没休,探亲假、婚假全攒着,让我在京市好好待着,把大姑的病治好,可以待一段时间。”
“那就好,你跟大姑这么久没见,正好趁这段时间好好陪陪她。她嘴上不说,心里最惦记的就是你。”
顾延铮没说话,这么多年他在外面当兵,大姑的信一封又一封的来,他回信的速度却一封比一封慢。
不是不想回,是任务一个接一个,有时候一封信写完还没寄出去,下一个任务来。
“明天我先送你去医院,你帮大姑扎针,下午我去百货大楼置办东西。”
“一般要用的先买回来,姑父给的票够用,等东西置齐了,咱们住着也能舒坦些。”
“好啊。”沈青梧的目光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空是真空,但干净也是真干净。
她想起羊城的家,家里什么都有,这里空荡荡的还真不习惯,她喜欢家里填满。
“明天买完东西,回来我布置,你不许动手。”
“为什么?”
“因为你的审美不行。”
顾延铮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行,都听沈大夫的。”
——
手术前一天一大早,协和这边安排术前检查。
赵医生亲自带着两个年轻医生过来,护士推着仪器跟在后面。
血压、体温这些基础检查是护士做的,赵医生没插手。
他站在床尾,手里翻着刚送来的化验单。
血常规、肝功能、凝血,该查的都查了一遍,检验科加急出的结果,几张薄薄的化验单订在一起。
一张一张地看,看到第三张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凝血指标正常,肝功能几项核心数据比上周有明显改善,不是勉强达标的那种“正常”,是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标准线以内,有几项甚至比正常值的中位数还要漂亮。
CT室加急洗出来的片子他也看到了。
边界确实有所收敛,和血管之间的间距比上周拉开了将近两毫米。
两毫米,放在手术台上就是生和死的距离。
把上周的片子和今天的片子并排放在一起,心里那个问号终于落地。
三天,中药加针灸,能有这样的变化,说实话,他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