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莫斯科，苏维埃科学院主楼。
会议组委会主席彼得罗维奇院士站在办公桌的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电报。
这份电报是经由下属物理研究所递上来的，并不长，但是他却已经反复看了三遍。
在看到华国科学家乘坐的列车遭到人为破坏后，他已经知道了那些人想要做什么。
不是所有人都希望Lin和她的团队出现在这个会场上。
但有人怕她来，也有人担心她不会来。
组委会就是后者。
即便这场会议是各国质疑者的审判，他也希望，Lin不会失去为自己辩护的机会。
放下电报，思虑再三，他还是拿起了办公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铁道部的专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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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九点，国际宇宙线会议在苏维埃科学院的主楼准时开幕。
这是一座宏伟的建筑，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将大理石地面照得光可鉴人。
来自三十多个国家的数百名科学家齐聚一堂，英语、德语、法语、西班牙语，各种语言都有，这些科研人员互相攀谈着。
主席台上，彼得罗维奇院士站在话筒前，各种交谈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掌声。
也是对这位物理学界泰斗级人物的尊重，他不仅是苏维埃物理界的领军人物，也是少数斩获过诺奖的苏维埃学者。
在宣读开幕词时，彼得罗维奇院士的目光不经意扫向台下空着的那几个座位。
那是为华国代表团预留的。
还是没赶上吗？他心里不免有些遗憾。
除了他，其余各国学者的视线也全部落在那个区域，有人皱着眉低头看腕表，也有人嘴角露出似有若无的笑意，还有人小声议论——
“看来，这位领先于国际的宇宙线学者Lin不会来了。”
“早该想到的。”前排的一位德国学者低声道，“国际上各种质疑声层出不穷，唯有史蒂芬复现了那个异常信号，她不敢过来很正常。”
议论声逐渐扩散开来，R.S.教授坐在第二排，面色不虞，一言不发。
按理说，他是抨击Lin最厉害的那个学者，也是这次的核心争议人物之一，面对耳边各种声音，不可能做到无动于衷。
在他人看来，最应该附和的就是他了。
可此时的R.S教授只是紧紧盯着华国代表团的区域，心情十分复杂。
比起她不来，他更希望这位青年学者能来。
所以，他默不作声，并没有参与任何议论。
R.S.教授自己也说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就在这时，台上彼得罗维奇院士的发言忽然被一阵骚动喧哗声打断。
会议大厅那扇厚重的雕花大门被人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望向门口。
一个身穿深色大衣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脸上挂着得体的淡笑，脊背挺拔，步伐沉稳走到门口，而后停住脚步。
会议厅里所有的窃窃私语，在这一刻骤然消失。
包括彼得罗维奇院士在内，无数目光齐刷刷投向入口处。
一行七个人，林之遥走在队伍正中。
她身着简单挺括的深色羊绒大衣，长发挽起束在脑后，眉眼清冷静定。
诸葛策拎着包，紧随其后。
一行人神色淡然，没有风尘仆仆的狼狈，但周身却带着来自西伯利亚旷野的寒风。
这群华国来的代表团，神色从容穿过鸦雀无声的会议大厅，走到空着的座位区域。
随着他们的出现，台下瞬间陷入寂静。
零下三十多度西伯利亚雪原的阻拦，人为破坏的列车故障、外界议论的临阵逃脱……
所有盘算和手段，全然落空。
刚才还低声嘲讽笃定华国代表团不会现身的欧美学者，对于他们猝不及防的出现，实在是难以置信。
而那位口口声声说他们不会来的德国学者，脸色也十分难看。
他们竟然真的卡着点赶到了。
而第二排的R.S.教授在看到他们时，原本沉郁的心情顿时拨云见日，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位神色温和的东方青年学者。
毫无疑问，她就是Zhiyao Lin。
就在这时，他眼底的失望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凝重。
他不认可Lin的那篇高能正电子异常信号的论文，并不代表不认可她的学术能力。
要知道，她也不止只刊发了那一篇论文。
而且，她竟然真的来了，竟然真的敢站在这里，接受所有学者的质疑与审判。
这一点，R.S.教授十分欣赏。
如果下次Lin再发关于宇宙线的论文，他批评的措辞可以不那么激烈，给她留一些面子。
和台下的哗然声以及各种异样的议论声不同，主席台上的彼得罗维奇院士松开握着话筒的手指，眼底的遗憾悄然淡去，脸上是显而易见的赞许。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落座之前，林之遥抬手摆正桌前的国别铭牌，抬眸望向主席台。
她无视全场数百道复杂各异的视线，眸色沉稳平静。
很快，少女温和的嗓音透过桌前的话筒，在会议大厅响起：“抱歉，主席先生，路途稍遇风雪耽搁。”
“华国代表团全员准时参会。”
话音落，她身侧的几人纷纷落座，诸葛策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那本比砖头还厚的笔记本，目光淡淡扫过其余国家最前排的学者。
在平静的目光下，是少年按耐不住汹涌的不满与愤怒。
他和沈尧一左一右坐在最中间的林之遥身边，两侧则是高能所的同志。
颠簸了一路的四位专家们，因为匆匆赶过来，胸口起伏不定，在渐渐调整呼吸。
沈尧眉眼含笑，看起来十分礼貌绅士，但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台上的彼得罗维奇院士看向华国代表团，语气带着学界泰斗的包容与气度。
“西伯利亚路途艰险，遇上风雪阻行是常事。华国代表团恪守会议时序，全员如数到场，值得所有科研同仁尊重。”
见Lin略微弯腰，鞠躬致谢后才落座，他收回目光，姿态庄重道——
“本届国际高能宇宙线物理学术会议，汇聚全球三十余国前沿科研力量，旨在交流成果、辨析争议、探求宇宙线观测的真实规律。”
“所有学术争议，皆以数据说话、以论文质证、以实验复盘定论。”
说到此处，彼得罗维奇院士目光微沉，特意加重语气：
“学术无国界，但真理有真伪。今日所有质疑、辩驳、论证，一律公开透明、依规研讨。”
话音落地，他抬手做出示意开场的正式手势。
“现在，我宣布，一九八七年莫斯科国际宇宙线物理学术会议，正式进入专题研讨环节。”
“请各位学者畅所欲言。”
水晶灯下，满场寂静肃穆，蓄势待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