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上午,因为使馆和代表团协调好时间了,林之遥将会面地点定在了学术宾馆一楼的会客大厅。
消息传开,提前登记好信息的留学生们早早赶来。
有人揣着笔记本,也有人拿着她投稿的国际物理期刊,这些青年男女同学裹挟厚实的棉大衣,汇聚在宾馆门口。
原本急切的心情,不知道为什么,在此刻却忽然平息了下来。
在见面会开始之前,林之遥向使馆的同志简略汇报了一下昨天的行程。
听到他们去了这么多地方,高能所的赵前辈不免担心道:“小林啊,你们还是要注意一下安全,毕竟现在……”
火车上的一幕幕还记忆犹新,他也知道国外对华国出了一位前沿物理领域顶级学者的忌惮。
他的话没有说完,其余人却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您放心吧,至少在莫斯科境内不会再次发生这样的情况。”林之遥捧着一杯红茶,语气温和道,“在这里,没有人会希望我们出事,尤其是苏维埃科学院的人。”
在苏维埃境内的火车上发生那样的事,已经很丢主办方的面子了。
虽然看似是她求助彼得罗维奇院士,但实际上一直在弥补的也是对方。
所以在会议前一天,彼得罗维奇院士放任华国代表团发泄怒火,挨个点名。
如果此类事情再次发生,以后也不会有顶尖学者敢来苏维埃赴会,届时失去机会的可是苏维埃科学院。
而西方反倒乐见其成。
知道这些人的想法,彼得罗维奇院士不会让他们如愿的。
听到她的话之后,使馆的同志夸赞道:“小林同志说得没错,苏维埃这边确实不会再容忍同样的事情发生。”
“特别是在苏维埃境内。”
所以,使馆的同志担心的并不是代表团在莫斯科的安危,而是担心返程有人会在中间第三国再次做手脚。
毕竟乘坐火车从莫斯科回首都,中间还要穿过一个国家。
不过现在一周有三班从莫斯科直飞首都的航线,要是代表团和苏方美方谈妥了,那安全问题就有保障,不用坐火车,直接坐飞机回去也就七八个小时能到。
“希望史蒂芬教授能松口。”诸葛策说,“我可不想再坐六天的火车了。”
他屁股现在还有点痛呢,而且又要和沈尧挤着睡,颈椎更加受不了。
“谁不希望呢。”沈尧耸肩道,“这种打破局面的决定,没那么容易做的,等着吧。”
他们昨天在莫斯科逛了一圈,还去百货大楼买了不少特产,特别是那个蜂蜜,十分浓稠,沈尧很喜欢。
再加上这边购买东西不需要票,而且几人家底都颇为丰厚,直接就开启了扫街模式。
林之遥还是依旧给朋友们都带了礼物,还有就是国内购买胶卷要票这边不用,她买了一大堆打算回去送给娇娇。
娇娇那边应该又在做心理评估准备申请出国了,到时候这些东西去其他地方也不是那么容易备齐的。
就在几人交谈期间,有人提醒道:“留学生都到齐了。”
闻言,林之遥和诸葛策还有沈尧几乎是同时起身,准备去迎接一下他们。
在使馆同志的指引下,刚一进会客大厅,上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几人身上。
短暂的寂静过后,不知道是谁先带头,热烈的掌声如潮水般响起。
一位大概三十岁左右的物理系留学生向前一步,压抑住心底的激动道:“林同志,还有各位专家老师和同学,我们终于见到你们了!”
前夜《真理报》与电视新闻里传来的喜讯,让众人彻夜难眠。在和使馆多次沟通后,终于能来到这里和祖国的学者会面,他们内心激荡,实在是难以言喻。
见众人争先恐后打招呼,林之遥微微一笑,示意他们先落座。
“各位同学一路求学在外,辛苦了。”
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留学生们觉得无比亲切,甚至有人不自觉红了眼眶。
好在会客室很宽敞,哪怕是容纳两百个人也绰绰有余。
同学们想和代表团靠近一些,有些同学没有落座直接围成一圈,七嘴八舌地开始发问。
话里先是围绕着会议成果和Lin异常峰展开,然后有些突然问到国内科研界现况——
“林同志,国内的高能物理实验室现在建设得怎么样了?我们一直在外求学,满心都是学成归国可以报效祖国。”
“我们真的很想回去!”
听到这话,高能所的专家鼻尖一酸,但却有些沉默。
林之遥只是如实回应:“依旧是设备不足,人才断层。而且国内长时间遭受着学术封锁,各地的高能所和实验室都在一步步努力攻坚。”
“就像最新的宇宙线进展,就是我们突破后撕开的一道口子。”
望着眼前一道道热忱的面孔,她柔声安慰道:“如今世界的大门即将推开,无论你们是选择留在海外继续深耕学习,还是打算回国效力,我们的目标都是一样的。”
“打破封锁,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我都是华国科研学者,我们的方向从来都一致,迟早有一天,我国的科技发展会走在世界最前沿,日新月异。”
“届时我们这些华国学者,也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国际学术最顶端。”
“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祖国的科研事业正在爬坡过坎,你们在国外潜心求学,也是我们的底气所在。”
“国内在稳步发展,你们暂且不要牵挂,安心去走自己的路。待到他日学成归国,满腔抱负自有施展之地。”
温柔却铿锵的话语,就像寒冬里的一束暖光,照亮每一个留学生的前路。
此刻,所有的惶惑不安,都被眼前的人承接化解,并且稳稳托住。
在外漂泊数年,他们习惯了小心翼翼收起锋芒,在经历过无数次打压之后,也会在夜深人静时反复怀疑自我。
留学,有用吗。
做的这一切,有用吗。
可现在,他们却从眼前这个比他们还小上许多的同志嘴里,听到了最笃定、最温柔的期许。
是有用的。
沉寂片刻后,细碎的哽咽声悄悄响起。
不少人悄悄低下头,生怕被人看见,偷偷拭去眼角的湿意。
甚至有一位年轻的女性留学生再也坚持不住,满腔的委屈倾泻而出,向前一步紧紧抱住林之遥。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代表团的人也有些没反应过来。
见护卫队的同志神经紧绷,林之遥怔愣片刻后,朝谢砚川轻轻摇头,温柔地回抱住眼前的女孩。
此时此刻,留学生们心底积压多年的孤勇与执着,在这一刻得到了回响。
心底郁结的皱褶,如今也彻底被暖意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