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刚开始,林怀远的父亲就有些举棋不定了。
听到堂孙女的话,他看着目前棋盘上的寥寥几子,陷入沉思。
这个堂孙女向来是有主意的,现在她地位又高,还有旁支以及主脉几房支持,底气十足。
在老爷子想事情的时候,林怀远半个字都没说,林见山更是没有出声。
两人揣着手,老老实实在榻边站着。
见老爷子看着棋盘不语,林之遥也不催促,端起一边的茶盏,慢悠悠喝了起来。
她侧头,刚要说些什么,林怀远的二哥赶紧开口:“是大红袍,特意给你留的。茶叶口感还好吗?需不需要更换?”
林之遥哑然失笑,摇头道:“我很喜欢,劳烦堂伯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
这位二堂伯不像这一房的长子林守山那么沉稳,也没有林怀远会谋算,但好在手脚勤快,眼力劲强,也算是有所弥补了。
察觉到她茶杯里空了,二堂伯这才意识到之遥刚才要说什么,立马去添茶。
老爷子见状,摇头失笑,终于落下一子。
他抬头,苍老的眸子不见半分浑浊,反而十分明亮:“之遥,你这么笃定族老们会站在你这边,是为什么?”
“分支不是小事,即便你地位再高成就再多,为了彰显族老的威严,也不可能轻易就答应你的。”
他本身就是族老之一,自然对这些很清楚。
林之遥知道他在试探自己,随手落下白子,笑着反问:“我上回来拜年的时候,很好奇一件事——”
“为何六房会边缘化,到底是因何呢?”
见老爷子眼底掠过一抹精光,她笑吟吟道:“后来三堂伯也和我说了一些当年的往事,但对于当初的缘由,他也不得而知。”
见老爷子定定地望着自己,林之遥轻笑道:“孙女斗胆猜测,当年因为某件事情,爷爷和族中闹得很不愉快。六房之所以被边缘化,除了那时当下时代的考量,也有私怨。”
“族中对于六房的态度很耐人寻味,”她乌黑的眸子依旧温和,巧笑嫣然道,“当年的恩怨,恐怕诸位族老与大堂爷爷心中仍旧有嫌隙。”
“既然如此,六房势大也不是他们想看到的。”
林怀远愣了一下,站在一边,眼底带着“原来如此”的神色。
林见山也不是个蠢的,对于主脉这边的恩恩怨怨他是真不了解,但现在也能猜测出大概了。
一直没说话的林守山不由得看向言笑晏晏的堂侄女。
他确实没想到,这孩子能敏锐至此,只从只言片语就能猜到这些,并且作为分支的筹码。
“我并不是在以此说服您帮我,堂爷爷。”林之遥轻描淡写,吃掉一片黑子,她不紧不慢捡起棋盘上的棋子。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语气仍旧温和有礼:“作为即将继任的家主,五房必须无条件支持我的所有决定。”
“这一点,从您和堂伯一开始站队的时候,就应该要明白的。”
林见山是这下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了。
他本以为侄女会循循善诱,没想到直接来了威逼这一套,完全没有利诱。
不过孙子兵法有云——
厚而不能使,爱而不能令,乱而不能治。
作为掌家之人,性格过于宽厚这是万万不行的。
或许旁人会觉得作为一个女孩子,侄女的性格未免太乾纲独断了,有失柔美。
可现在坐在他们面前的,是林家下一任家主。
刚柔并济,恩威并施,仁藏于心,威显于规。
这样才能镇得住门户。
何况她还是同时执掌主脉和旁支。
林见山站在她身侧,头不禁往下低了几分。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侄女允许他跟过来听了。
这也是在敲打他,不要以为远在南城,并且羽翼渐丰就敢生出莫须有的心思。
这两年南城林家确实发展迅速,和陆家以及周家的合作本就赚得盆满钵满,更何况还通过这两家搭上了其他人脉。
现在三家已经做起了跨国物流,美利坚那边的华人商会会长前段时间找到周绍勋拜码头,周绍勋也没有放过这个好机会。
三家趁机把物流公司发展到了北美,在会长王景昌的疏通下,已经设立了分公司。
南城林家现在钱包鼓了,人脉广了,总有些心思野了的人。
林见山想到这,毫不犹豫道:“之遥,旁支永远以你马首是瞻,不敢有丝毫违抗之心。”
“如果你要分宗,另外修族谱建祠堂,旁支全力支持。”
听到他表了忠心,林之遥微笑颔首:“堂伯这话言重了。南城林家有自己的族长,你们一切从心便好。”
听到这话,林见山更是不敢说话,一向强横的人,此时难得拘谨起来。
陆家和周家卖得是谁的面子,他心里还是清楚的。
那位华人商会会长在去港城兴业集团拜码头的时候,为了拉近和周绍勋的关系,还特意提到了林之遥这三个字。
显然,在去港城前,他早就下了一番功夫。
林见山的转变其余几人都看在眼里,他是南城旁支的下一任族长,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没想到对于这位共同的家主,他竟也如此恭敬。
老爷子捻着黑子,终是叹了口气:“是,之遥。就像你说的,族中会答应分支的。”
“这件事我会和其他族老去谈,我想他们都会同意的。”
说到这,老爷子看了眼旁边的大儿子。
林守山闻弦知雅意,点头道:“父亲,之遥,你们放心,我会去和余下的人沟通。”
老爷子略微颔首,回过头来。
看着棋盘上所剩无几的棋子,他老人家面容和蔼,将指尖那颗温热的棋子放回棋罐内。
“我输了。”他坦然道,“之遥,按照你的想法来吧。”
“你这些堂伯都任你差遣,无有不从。”
老爷子也算是回过味来了。
最初他们这一房只是想押宝,也确实押对了宝。
但这位年轻的家主从来都不是什么温顺的绵羊,而是伺机而动的猛虎。
既然掌了权,她要的就是绝对的服从。
这一局棋,非要耗下去的话,本可以勉强平局。
可老爷子认清局势了,所以他主动投子认输了。
这是对家主的拜服,以及恪守宗法尊卑,分清主次名分。
若说年纪,自然是族老长辈更长。
平时是可以尊老爱幼的。
但此时只论宗族权柄,家主在上。
“时也,势也!”老爷子心中暗叹道。
闻言,林之遥低声浅笑,脸上终于露出真挚笑意。
她嗓音温润,如和煦春风:“承让了,堂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