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门今天一直是敞开着的,这在以往十分罕见。
一抬眼,林之遥便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祖先牌位,上百年的松木供桌前烛火摇曳,香炉里的香尚未燃尽。
“来了?”林必先手里握着毛笔,掀起眼皮子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落回族谱上。
“老族长,堂爷爷。”林之遥面带笑容,缓步而行,“有劳二位长辈费神了。”
“你要分支,我们都是支持的。”林必先提笔在族谱上单独为她开了一页,手边还放着一碗凉透了的茶汤。
老族长跪坐在祠堂中间的蒲团上,苍老的面容肃穆良久,今天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把林家交到你的手里,我很放心。”他腿边是烛火照过来的影子,声音不高不低,“崇山会为你打理好族中的一切。”
老族长心知肚明,为什么她愿意分权给自己的长子。
一是因为崇山在族中颇具声望,站队他的人也不少,她不愿意再多费心思去和这些人斗。
二来她年纪还是太小,辈分不够,需要一个能压得住场面的人来平定一切。
三则是目前她的重心并不在族中,无暇处理族中事务,但林怀远担不起这个重责。
小小年纪,便把利弊权衡得如此清楚,老族长也无憾了。
“家族的发展到头来还是要靠你们小辈,求稳的时代我们已经扛过来的,至于后面该如何做,就是你们这些后辈该考虑的事情。”
闻言,林之遥也温声应道:“您放心,我心里自有成算。”
她跪坐在老族长旁边,仰头看了眼先祖牌位,嗓音轻缓道:“有一件事情您老应该也听说了,我想开办族学,您觉得如何?”
林之遥的原意是想看看族中有什么好的苗子,再看看众人分别擅长什么,加以培养。
她有钱,有资源,现在又继任了家主之位,有能力去考虑这些了。
“你是家主,自己做主。”老族长浑浊苍老的眸底毫无波澜,语气平缓道,“我老了,不想干涉太多。”
“既然要放权,自然会放得彻底。”
林之遥笑了笑,弯腰叩拜过后,扶着他老人家起来:“那我得了空便去和大堂伯商量细节,如果有什么疏漏之处,我想您如此疼惜晚辈,应该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林必先不紧不慢放下毛笔,他算是听出来了,这位堂孙女之所以让侄子林崇山担任族长之位还有一个目的。
他的兄长林翰宗在族内威望颇深,无人不服。
新任家主与族长即位,总归会遇到一些麻烦,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出面解决了。
而于情于理,兄长都不可能不帮自己的儿子。
小小年纪,倒是好算计。
但他一点都不反感,做家主掌宗族之权,本来就要有谋略和手段。
年纪轻轻登位,更是需要令人信服。
老族长深深看了她许久,点点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好了,你自己看看。”林必先将族谱递给她,询问道,“真的想好了,要把你大哥也迁过来?”
“是。”见上面墨迹未干,林之遥并没有从案几上拿起来,而是认真细看。
她言笑晏晏道:“原本是没有这个打算的,大哥留在六房或许更好。”
“但相较于这些,或许大哥并不想要继承人的身份,我愿意尊重他的决定。”
林必先颔首:“权谋之外也该有温情,你是对的。”
他那个堂孙向来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真让他留在六房,也是为难。
林必先本来就是淡泊名利的性格,自己也只有一个独生女,对于权势之争向来不屑一顾。
他能懂林季卿,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选择,不必为难,愿意成全最好不过了。
林之遥在祠堂和这两位长者聊了许久,林家未来的走向,家族的发展,诸如此类。
老族长将自己的掌家经验倾囊相授,这也是老一代的人对晚辈的另类托举。
祠堂的烛光一直亮着。
林之遥在用完晚饭后,按照族规,在继任家主的这天晚上,和上一任的族长林翰宗以及新任族长林崇山三人守在这里,替族人祈福。
除了这三人,其他人没有资格踏入内里的祖堂半步。
直至翌日天亮,三代人这才陆续起身,给列祖列宗上了三支清香,而后关闭祠堂大门。
林氏主脉与分支的核心族人已经在外等候多时了,见到三人出来,皆是恭敬弯腰行礼。
这一天,林之遥回去休息了半个时辰,又喝了碗热粥,才召开家族会议。
对于她要分支的事情,众人早就心知肚明,何况如今手握大权,也没有人敢作声。
林慕青心中苦涩不已,但强撑着笑容说:“六房没有异议。”
已经尘埃落定的事,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了。
“从即刻起,家主单开一支,不与族内其它几房纠葛牵连。”
林必先嗓音沉稳道:“往后本支人事进退,皆由家主一人决议,不必秉呈族老商议。”
“此外,宗族亦不得插手本支内务。”
“自此刻起,尊卑名分已定,望你等铭记族规,各循其道。”
不多时,各房响应声四起,纷纷起身应“是”。
林之遥是从六房分支出来的,名义上仍旧属于六房,但事实上已经毫无牵扯。
林老爷子心里暗叹一声,但到底还是骄傲更多。
无论如何,之遥终究是他的亲孙女,自己的后代是人中龙凤,他自是无比欢喜。
林崇山安排完族中事务后,并未在家中久留,他连夜赶回了澜沧。
而林怀远,终于开始掌权,和林崇山的嫡系心腹一起管理家族。
他没想到,自己真的能盼到这一天。
而林之遥那坛巨大的女儿红,也属他喝得最多了。
林家的流水席还在继续,无论族人是否要回单位工作,留下来的人仍旧不少。
这段时间陆陆续续有家主继任当天没能赶回来的人赴宴,而各种合理合规的礼品也堆满了老宅的大厅。
家族里负责登记的礼生全数记录了下来,分为族内人情和家主私人人情。
林之遥也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她回来已经快二十天了,还有南城旁支林家没有去。
“见山堂伯,只能劳烦你们先回去了。”她甚是不好意思,“我还有些公事要处理,不能随你们一道前去。”
“无妨!”林见山这次能跟在她身后进祠堂奉香已经十分开怀了,他笑容满面道,“旁支众人在南城恭候您的到来。”
林之遥温声一笑,应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