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ierre陈的手工鲜虾滑嫩豆腐羹端上主桌的时候,热气从砂锅盖子的缝隙里冒出来,在老太君面前拉出一条白色的雾线。
赵晓晓从纸箱后面绕出来,碎屏POS机别在围裙腰带上,碎屏计算器照常揣在兜里,新人字拖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声响。
她端着一只不锈钢托盘,上面摆着六个白瓷小碗,碗里的豆腐羹表面浮着一层红葱头酥和虾仁碎,汤面平整得能映出荧光灯的影子。
“第一道,手工鲜虾滑嫩豆腐羹,低嘌呤版。”赵晓晓把小碗一只一只放在主桌的啤酒箱桌面上,“每百克嘌呤含量三十二毫克,在医嘱安全线以下百分之六十八。”
老太君端起碗抿了一口,核桃搁在了扶手凹槽里。
“鲜。”
苏念外婆也端了一碗尝了,放下勺子的时候点了下头。
“红葱头用得巧,辛味不冲但层次分明,这是六十度冷油下锅慢炸的手法。”
Pierre陈在操作台后面听见这句话,手里翻鸡腿的铁夹子停了一拍,又继续翻了。
赵晓晓把空托盘收回纸箱后面,碎屏计算器在兜里碰了一声白色权限卡,她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第四桌上。
陆廷远坐在那张标记过编号的折叠板凳上,紫檀拐杖靠在板凳旁边。
黑色手提包。
赵晓晓注意到,那只包没有放在他脚边,而是被他搁在了自己板凳旁边的空位上,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指宽的缝隙。
赵晓晓没去看那条缝隙里是什么,她转身走向了操作台方向,路过第四桌的时候脚步没停。
“陆爷爷,豆腐羹趁热喝,凉了口感会变。”
陆廷远端着碗,深褐色中山装的领口一丝不苟。
“丫头,你这菜的档次比承恩堂的高多了。”
赵晓晓:(ꐦ≖ᗜ≖)
“那可不,承恩堂那方案光龙虾就花四十万,我这一道豆腐羹成本十一块三,好吃程度翻了三千五百四十倍。”
她没等陆廷远接话就走了,碎屏计算器在围裙兜里碰出一串细响。
第二道菜端上来的间隙,赵晓晓蹲在纸箱后面给代码诗人发了一条消息。
“诗人,四个角度的摄像头拍到陆廷远的手提包位置了吗?”
秒回。
“拍到了!黑色手提包放在他左手边的空凳面上,拉链开着一道口子,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个牛皮纸文件袋的角!”
赵晓晓锁了屏,视线扫过全场。
老太君坐在主位慢慢喝汤,两颗核桃搁着没动。
苏念外婆在旁边跟她聊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嘴型像是在讲瑞士的某种食材处理法。
赵沈青站在走廊拐角充当人形安保柱,草帽下面的眼神每三十秒扫一轮全场。
苏念坐在六号桌边缘织围巾的手早停了,手指搭在录音笔的暂停键上待命。
陆烬坐在靠墙的一张板凳上,银灰色公文箱搁在脚边,手里端着一杯赵晓晓煮的菊花茶,看起来跟普通来宾没什么两样。
第三道菜上桌了。
清蒸武昌鱼柠檬版,鱼肉切成薄片铺在白瓷盘里,柠檬汁的清香在B2的荧光灯下几乎能闻到颜色。
陆天宇端着盘子在各桌之间穿梭,动作利索得不像一个月薪一千八百二十块的代理店长。
第四道菜上桌前,陆廷远放下了筷子。
他的手指从盘子边缘移开,搭在了那只手提包的拉链旁边。
赵晓晓蹲在纸箱后面,透过折叠板凳的腿缝看着那个动作,碎屏计算器在围裙兜里被她的指甲刮了一道。
他要动了。
陆廷远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站起来了。
紫檀拐杖在水泥地上点了两声,他朝主桌的方向走了三步,手里拎着那只黑色手提包。
B2里面忽然安静了两秒,筷子碰碗的声音和低声说话的嘈杂一起降了一个档次。
赵晓晓的新人字拖在纸箱后面没有动,但她的手已经探进围裙兜里,摸到了碎屏计算器冰凉的外壳。
陆廷远走到主桌前面,站定了。
他面对着老太君。
赵晓晓看不见老太君此刻的表情,但她能看见老太君那只搁在扶手上的手,五根枯瘦的手指收拢了一下,核桃被重新握了起来。
“老太君。”陆廷远的声音不高,但在B2的穹顶下能传到每一个角落。
赵晓晓从纸箱后面站起来了。
碎屏计算器在围裙兜里碰了白色权限卡,碰了新账本,碰了碎屏手机。
四声。
像开场的锣鼓。
陆廷远把手提包搁在了主桌的啤酒箱桌面上,拉链拉开了,从里面抽出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今天是您八十大寿,我这个做了七十年族老的人,有一件事必须当面跟您说清楚。”
B2的空气凝住了。
Pierre陈的铁夹子在操作台上碰了一声响,他的手停在第五道菜的调味碗旁边没动。
赵沈青在走廊拐角攥紧了手电筒,草帽下面的瞳孔收缩了。
苏念的手指在录音笔上按下了开始键。
赵晓晓踩着新人字拖走出了纸箱后面,一步一步走向主桌的方向。
她走得不快,碎屏计算器在围裙兜里碰出有节奏的声响,一步一碰一步一碰。
陆廷远的手指捏着文件袋的封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赵晓晓停在了主桌旁边,跟老太君的藤椅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她没说话。
她在等。
等这只老狐狸把他最后的底牌,当着所有人的面亮出来。
陆廷远拆开了牛皮纸文件袋的封口。
他从里面抽出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赵晓晓早就知道存在的那封信,两页半泛黄的旧纸,钢笔蓝黑墨水的字迹透过袋子的半透明纸面隐约可见。
第二样。
赵晓晓的呼吸停了半拍。
第二样东西是一张照片。
老照片,四寸大小,边缘发黄卷曲。
照片里一男一女站在一棵树下,男人穿着白衬衫深色西裤,女人穿着一条浅色长裙,金色的卷发被风吹起来遮了半边脸。
赵晓晓认得那棵树。
承恩堂后院的石榴树。
她今天早上刚从那棵树底下翻过墙。
而照片里那个金色卷发的女人。
赵晓晓的视线移向了坐在靠墙板凳上的陆烬。
陆烬手里的菊花茶杯放在了膝盖旁边的板凳面上,他的目光穿过整个B2库房,钉在那张四寸照片上。
照片里的女人,有着跟他一模一样的金色头发。
那是他的母亲。
苏珊娜。
赵晓晓的碎屏计算器在围裙兜里碰了一声白色权限卡,那声响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刺耳。
陆廷远手里的那张照片,是今天早上从书桌抽屉里拿出来的。
那个锁了二十三年的抽屉。
钥匙在老太君手里。
陆廷远用了复制的钥匙打开它,拿走了陆承渊留给儿子的最后一张合影。
赵晓晓的新人字拖在水泥地上磕了一声,她的手从围裙兜里伸出来,手指间夹着那台碎屏计算器。
她没有按开机键。
她只是把它握在手心里,等着。
等陆廷远开口的那一秒。
因为他开口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苏念的录音笔一字不漏地收进去。
陆廷远的嘴唇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