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晓的拇指按下了银灰色公文箱的解锁扣。
咔哒一声,箱盖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透明文件袋,每个袋子装着一到两页泛黄旧纸,钢笔字迹从半透明的塑料外层清晰可见,蓝灰色的笔墨带着二十多年的氧化痕迹。
赵晓晓从最上面抽出第一份,隔着文件袋把它平放在陆廷远那封信的正旁边。
两份纸张并列在啤酒箱桌面上,距离不到十公分。
“各位长辈,不用我解释了吧。”
赵晓晓的手指在两份字迹之间来回划了一下。
“左边这份是陆承渊先生保存在陆家金库里的亲笔原件,虹膜扫描加密码锁加合金门三重保护,二十三年从没离开过金库半步。”
她的手指点在陆廷远那封信的第二页上。
“右边这份,是今天早上六点半从承恩堂后院书桌抽屉里被人撬锁取走的。”
赵晓晓:(ꐦ˘̩̩⌓˘̩̩)
她回头看了一眼陆廷远,碎屏计算器在围裙兜里碰得白色权限卡叮当响。
“陆爷爷,那把锁的钥匙本来在奶奶手里,承恩堂明德厅紫檀条案底下的暗格里放着。您在明德厅主位上坐了七十年,什么时候摸清暗格位置复制的钥匙?”
陆廷远嘴唇紧抿,紫檀拐杖在手里转了半圈,像是要说什么,又被赵晓晓的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不急,这个问题等会儿有人来帮您回答。”
赵晓晓转身面对全场,碎屏计算器从兜里被她拎出来稳稳托在掌心里。
“各位长辈,既然陆爷爷说这封信是二十三年前的真东西,那我就帮他算一笔详细的账。”
她翻开了那本九块九的新账本,翻到欠账清单那一页,红笔叼在嘴里被她拔出来夹在了手指间。
“第一笔。开曼群岛离岸壳公司,五百万美元,最终受益人追踪到陆廷远名下BVI实体。”
她每念一笔,碎屏计算器上的拇指就跳一下,屏幕上的数字不断累加。
“第二笔。香港中转账户两千万港币,第三笔新加坡八百万新元,第四笔列支敦士登家族信托三百万欧元。”
赵沈青从走廊拐角冲到了门帘边上,手电筒横在胸前,嘴里跟着赵晓晓的节奏低声复述。
赵沈青:(ꐦ°᷄ω°᷅)
他的作战手册翻到了对应页面,每一笔的金额和去向跟赵晓晓念的丝毫不差。
“第五笔。泽西岛控股公司百分之七瑞士私人银行股权,第六笔都柏林技术咨询公司两百万欧元,第七笔上海中转公寓加拿大月度包裹……”
赵晓晓越念越快,声音越来越冷,碎屏计算器上的数字从百万跳到了千万跳到了过亿。
“第十三笔。北方之星赝品,用于洗白栽赃的免死金牌。第十四笔。保险柜转移至南城防空洞,假名赵秀芬。第十五笔。全部赝品截获,七套完整证据链,人赃并获。”
赵晓晓把账本啪地合上,碎屏计算器屏幕朝外一转。
“超一亿五千万。这还只是我们目前查到的前十五笔。四十七项资产里面剩下的,代码诗人正在一条条扒。”
B2库房里的三十个人全都不说话了,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没有了,只剩下Pierre陈灶上的虫草花鸡汤在咕嘟响。
陆廷远的面色已经从灰白变成了一种赵晓晓形容不出的颜色,介于铁锈和死水之间。
老太君手里的核桃碰了一声,骨头磨骨头。
“廷远。”
老太君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B2库房里,却重重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我给你一次机会。你自己说。”
陆廷远攥着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又落下,这是赵晓晓这辈子见过的最接近“崩溃”的物理表现。
赵晓晓没有追击。
她退了半步,把位置让给了从靠墙板凳上站起来的陆烬。
陆烬走到主桌旁边,修长的手指从银灰色公文箱里取出了最后一份文件袋,袋子里装着一张发黄的信纸,只有半页。
他把这半页纸放在了那张四寸照片旁边。
照片里石榴树下的男人穿着白衬衫,信纸上的字迹跟陆廷远那封信第一页的笔法一模一样。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母亲的最后一封家书。”
陆烬的声音极其平静,平静到赵晓晓能从里面听出深海底下那种不见天日的压力。
“写这封信的第二天,他带着我母亲上了那架飞机。液压系统被人做了手脚,全机无人生还。”
他的目光从信纸上抬起来,落在陆廷远身上。
“你拿他的字迹做了假遗书,拿他妻子的钻石做了赝品,然后在他母亲的八十大寿上,用这些东西来抢他儿子的家产。”
陆烬的食指碰了一下那张四寸照片的边角,照片在啤酒箱桌面上微微滑了一下。
“这张照片是你今天早上从他书桌里偷的。”
陆廷远的嘴终于张开了。
“陆烬,你不要血口喷人!我这七十年为陆家……”
“为陆家什么?”
赵晓晓的碎屏计算器在围裙兜里碰了一声,但这次开口的不是她。
是老太君。
老太君从藤椅扶手上拿起了那两颗文玩核桃,在掌心里转了最后一圈,然后极其缓慢地把核桃搁在了啤酒箱桌面上,紧挨着那封伪造遗书。
两颗核桃在桌面上滚了半圈才停住。
“你为陆家做了什么,我今天替所有人总结一下。”
老太君的声音比B2走廊的穿堂风还凉。
“二十三年前你参与害死了我的儿子和儿媳妇,然后在我眼皮子底下潜伏了二十三年,转移了超过一亿五千万的资产,做了一颗假钻石给自己留后路,伪造了我儿子的遗书想在我生日这天翻天。”
老太君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枯瘦的十根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
“廷远,我信了你七十年。够了。”
走廊尽头的电梯指示灯在这一刻亮了,有人正在下行。
赵晓晓的碎屏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她瞥了一眼。
林伯。
一行字。
“少奶奶,李队到了。”
赵晓晓把手机塞回去,碎屏计算器碰了一声白色权限卡。
她看着门帘的方向,嘴角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