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站在后面，看着朱海这副德行，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海子，你到底干嘛了？嫂子那是什么零花钱，值得哥大半夜发这么大的疯？”
朱红压低声音质问。
朱海抹了一把脸，梗着脖子。
“能有多少钱！就三十多块钱！妈走的时候说了，家里东西我随便拿。我拿出去推了两把牌，手气不好输了。哥找着我，二话不说就踹我！他这是有了媳妇忘了娘和兄弟！”
朱红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十多块钱！
那可是她一个多月的工资！
这败家玩意一晚上就给输干净了！
郭雪婷那是好惹的？
难怪朱涛急了眼。
朱老太一听这话，不仅没骂朱海，反而怒火中烧。
“好啊！好他个朱涛！为了那个不下蛋的扫把星，连亲弟弟都要打死！三十多块钱算什么！他一个堂堂副科长，差这点钱吗！”
朱老太咬牙切齿，一把拉起朱海。
“走！跟妈上楼！这几天你就跟妈睡这儿。明天天一亮，妈带你找那畜生算账去！我看他敢动你一根汗毛！”
朱海一听不用挨打了，立马顺着杆子往上爬，搂着朱老太的胳膊。
“还是妈疼我。”
朱红拦在楼梯口，急得直跳脚。
“妈！您疯啦！这女生宿舍本来就挤，平时连只公猫都不让进，您弄个大老爷们进去，赵兰子她们非去保卫科举报我不可！明天我就得卷铺盖走人！”
朱老太眼珠子一瞪。
“举报？我看谁敢！我儿子在我这儿借宿一晚怎么了？多大点事！谁要是敢废话，我撕烂她的嘴！”
说着，朱老太硬生生推开朱红，拽着朱海就往二楼走。
朱红死死扒住楼梯的铁栏杆，身子像块门板一样横在中间。
“妈！你今天要是敢把他带上二楼，我就从这楼梯上滚下去！”
朱红也是真急了，嗓子都劈了。
朱老太被闺女这架势唬了一跳，脚步停了停。
“你这死丫头，犯什么浑！”
朱老太去扯朱红的胳膊，“你亲哥都被人打成这样了，你还顾着你那个破床位？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良心能当饭吃吗！”
朱红一把甩开老太太的手，急得直跺脚，“妈！你也不用脑子想想，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供销社的单身女工宿舍！里头住的全是大姑娘小媳妇！”
她指了指楼上，压低嗓音，恨不得把字咬碎了吐出来。
“赵兰子她们本来就看咱们不顺眼，你现在弄个大男人进去，这不是把把柄往人家手里递吗！明天一早，保卫科的干事就能把我连人带铺盖卷扔大街上！”
朱老太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扔就扔！大不了这破班咱们不上了！回你哥那筒子楼住去！我看郭雪婷那个小贱人敢不让你住！”
朱红差点被她亲妈这神逻辑气吐血。
“回去？哥现在连海子都打，你觉得他还能容得下我？郭雪婷今天刚把海子打出来，咱们回去送上门给人看笑话吗！”
朱红深吸了一口气，使出了杀手锏。
“妈，我最近正跟厂长儿子处对象呢。人家条件好着呢。这事眼看就要成了。我要是这会儿因为作风问题被供销社开除，名声臭了大街，你觉得厂长家还能要我吗！”
一听“对象”和“厂长”，朱老太的眼睛顿时亮了。
那可是厂长儿子啊！
要是能攀上这门亲事，以后她跟厂长就是亲家了，她得多有面子啊！
老太太心里的天平瞬间倾斜了。
“哎哟，你这丫头怎么不早说！”
朱老太拍了拍大腿，语气软了下来，“那……那这可咋办？总不能让你亲哥睡大街吧。这秋风多凉啊，万一冻出个好歹来，我这老婆子也不活了！”
说着，她又转头去搂朱海，心疼地给他拍裤腿上的煤渣。
朱海站在旁边，听见妹妹要攀高枝，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马开始叫唤。
“哎哟喂，我这腿啊，怕是断了……红子，你攀你的高枝，别管我了，让我死在外面算了……”
他一边说，一边装模作样地往地上出溜。
“行了！别嚎了！”
朱红心烦意乱地揉了揉太阳穴。
她怎么摊上这么个不省心的娘家。
但事已至此，总得把眼前这尊瘟神安顿下来。
她那厂长儿子的事八字刚有一撇，这节骨眼上绝对不能出差错。
“我想想办法。”
朱红咬着牙在原地转了两圈。
这大半夜的，供销社大门早锁了，出去找招待所也不现实。
她的视线落在一楼走廊尽头的那排平房上。
那是供销社男职工的单身宿舍。
“妈，你在这儿等着。哥，你跟我过来，别瞎叫唤。”
朱红交代了一句，硬着头皮往一楼走廊深处走去。
一楼比二楼潮湿得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臭球鞋味。
朱红走到最里面的一扇木门前，停住脚步。
门上挂着个歪歪扭扭的木牌：男工二室。
里头住着个叫王大奎的库房搬运工。
这王大奎是个老光棍，快三十了还没讨上媳妇，平时见着朱红总是色眯眯地盯着看，有事没事就凑过来搭话。
朱红平时根本懒得搭理他，觉得这人又穷又糙，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但现在，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朱红咬了咬嘴唇，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扣了两下。
“王哥……王哥你在吗？”
屋里传来一阵翻身的床板吱呀声，接着是个含混不清的嘟囔。
“谁啊？大半夜的号丧呢！”
朱红忍着心里的嫌恶，把嗓音捏细了几分。
“王哥，是我。红子。”
屋里顿时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响起。
木门“吱呀”一声拉开条缝。
王大奎穿着个大裤衩子，光着膀子探出个脑袋，满脸的横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滑稽。
“哟，红子妹子！这大半夜的，你咋来了？”
王大奎两眼放光，上上下下打量着朱红那身洗得有些透的睡衣，连口水都快咽出声了。
朱红下意识地拢了拢领口，强挤出一个笑脸。
“王哥，遇上点难处，想请你帮个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