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方仟哑声问道:“你相信我?”
“不然呢?”
许衡舟一开始的确烦方仟,觉得对方进入裁决庭都是脏了地界,不动手锤两下难消心头之恨,污染物杀了多少人?污染物的“王”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方仟总在笨拙地模仿人类,许衡舟轻嗤,还入戏了。
可没过多久,方仟开始参与清除行动,有他在,伤亡大幅度降低,当一名裁决者笑着说:“仟儿今天帮我挡了一下,不然我就交待了”后,许衡舟不自觉卸下些许有色眼镜。
但他敏锐习惯了,只当方仟觉得好玩,对方可能根本不明白“救人”的意义。
然后到了主城危难那次,元柏殉职,方仟的眼睛成了水龙头,许衡舟递纸都递烦了。
九层楼“瘴”内,方仟难得的虚弱,许衡舟有好几次机会了结他,可心里这么想着,人却站在一旁观察了很久。
或许吧,许衡舟心想,非人类污染而来的生灵,也会懂得情感的可贵。
觉得喜怒哀乐只有人才能拥有,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枪套扣好,许衡舟放过了方仟。
今日清除结束,回到基地见大量士兵巡逻,气氛一触即发,老修亲自赶来,说了说事情经过。
孟镜听只丢下一句:“不可能是方仟。”
孟镜听跟钟浔的扫描仪权限互通,他将钟浔最后在城内的路线传给了许衡舟,随后便追寻而出。
理论上方仟应该紧跟着钟浔,可许衡舟莫名想到了早上离开时,方仟萎靡不振又低烧难受的模样,他放心不下,还是一路找寻过来。
结果看到平时嚣张带笑的污染物“王”,在泥里滚得那叫个狼狈。
意识到许衡舟要带自己离开这片,方仟精神紧绷,“他们都怀疑我是凶手,不上去了吧。”
“你又不是你怕个屁!”许衡舟没好气。
两人在遮雨棚下缓步而行,没由来的,方仟听到许衡舟的怒骂,反而情绪一点点缓和下来。
“你对我就不能温柔点吗?”方仟嘟囔。
许衡舟问道:“我对谁特例温柔过吗?”
方仟:“……”也对。
他们拾级而上,那里卫兵两排,荷枪实弹,但谢文程跟施革一左一右站着,挡下了全部恶意。
“淋成这样了?”谢文程温声,“行,跟我们回去吧。”
军官想说什么,被老修抬手打断。
老修神色凝重,但最后关头还是选择相信钟浔等人,不为别的,今天废弃工厂的污染物清除,己方子弹都没射出一颗,然后两队人马有幸观看了八大都专业清除污染物的裁决庭内配合,那叫个天衣无缝,遇鬼杀鬼。
三只高阶污染物,连同一窝的崽,全被端了。
许衡舟最后扫描了一圈,发现了一个低阶污染物,毫不留情扣动了扳机。
果决程度刷新了基地众人的认知。
老修解决了心腹大患,愿意给他们解释的机会。
回到休息大厅,谢文程倒了杯温水给方仟,“喝点。”
耳边熟悉的声音让方仟越来越镇定,终于不再是冰冷连绵的雨声,好像只剩他一个。
方仟并不怕孤独,他只是……方仟盯着杯中的水,无人看见,他的眼睛随着水面静止,变得幽深而通透。
过了很久,方仟问道:“钟浔呢?”
“我看看啊。”谢文程打开扫描仪,连接孟镜听的位置共享,“哎呦,在回来的路上了。”
*
城外小路,脚下泥泞,孟镜听肩上扛着一人,身侧跟着钟浔。
孟镜听找到钟浔的时候“方仟”已经倒下了。
销毁不了内核,但触手可以封闭能量场,让对方暂时陷入昏迷。
当时孟镜听携风而至,先是瞧见钟浔冷白暗淡的侧脸,视线一转,定格在那张脸上时,饶是身经百战,也浅吸了一口气。
“方仟的……身体?”孟镜听问。
“怎么反应这么快?我都没跟你说过。”钟浔站起身。
孟镜听注意到他手臂上的伤,从口袋里摸出防水消炎绷带先缠上,“我这一生,清除污染物五十多万。”孟镜听低声,“高阶智慧型不计其数,但从来没有一个像方仟。”
“污染物的‘王’不该像人类。”
“虽说污染物本能吞噬,没有种族意识,但方仟跟我们未免太亲近了些。”
孟镜听说到这里闭了闭眼,“又是什么实验吗?”
钟浔将头磕在男人肩上,“我不知道。”
“没关系。”孟镜听按住钟浔的后脖颈,炽热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进去,他望着前方的茫茫雨幕,嗓音坚定,“你我终会找到答案。”
雨势小了很多,钟浔是作战时刀枪不入,一缓下来就觉得浑身酸疼,他跟孟镜听交换今日信息,慢慢走向基地。
城门口,一行人黑压压等着。
钟浔第一时间去看方仟的脸色,他还记得方仟刚见到本体时满目惊惧,能量失控,但是出乎预料,方仟此刻相当平静。
这份平静融入夜色,将百转千回的旧时光淹没。
老修赶忙上前,这事他必须给基地一个交待,“怎么说?”
孟镜听将本体放在地上,老修大吃一惊,看看本体又回头看看方仟:“这、这!”
孟镜听开口:“拟态寄生型污染物。”
他说话相当于一锤定音,老修稍微一琢磨就接受了,“智慧型?”
“对。”
“我说呢。”老修松了口气,“不可能是你们。”
“指挥官回去休息吧,有需要的话我再找您。”钟浔温声。
老修料想他们有事相谈,也不挡着,点点头:“行。”
那名一直搜捕方仟的军官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笑,方仟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很快,四周只剩下自己人。
施革平时最擅长调节气氛,但此刻笑都笑不出来,孟镜听那话应付老修足够,但他很清楚,一路走来根本没遇到过智慧型拟态寄生污染物。
所以怎么会有两个方仟?
方仟盯着本体看了很久,忽的,他缓步上前。
方仟周身磁场平静,好像就是作为当事人单纯的好奇,但钟浔莫名浑身寒毛竖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