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交易棚的初心只是为了方便原住民和公会里的幸存者进行一些物品交易,但近期营地里的外人不少,交易行才刚开始运营就惹了不少人加入。
有人卖兽皮,有人拿地下城里带出来的低阶药剂换粮食,还有原住民把一堆从雪地里刨出来的金属零件摆在桌上,等着幸存者用系统识别。
最后那人蹲在验货台前,手里举着一根生锈的铁管。
【损坏的蒸汽导压管】
【可拆解获得少量铁料,存在爆裂风险。】
他看完提示,脸色一垮。
“我背了半天,就值这么点铁?”
孤狼从旁边经过,扫了一眼铁管上的裂口。
“你要是在营地里把它接到火炉上试,估计还得赔一面墙。”
那人讪讪地把东西收回去。
新交易棚比以前宽敞不少。
十六个摊位只开放了十四个,剩下两个还堆着木箱和没有拆开的货架。验货台后面挂着一块刚钉上去的木牌,字是红豆写的。
【交易前自行验货。】
【当面点清,离台不认。】
【营地范围内禁止抢夺、斗殴。】
第三条下面还有一行稍小的字。
【有仇出去解决,别撞坏摊位。】
大山几人暂时没走。
他们在公会酒馆开了两个房间,准备休息一天再出去。大山带来的几名黎明公会成员也各自在交易棚里转,想换点药和食物。
至于刚从白塔离开的五名原住民,安娜先给他们安排了临时住处。
那对中年夫妻吃完饭便没闲着。
女人去看了营地存放的寒绒毛料,男人蹲在兽圈外看了半天寒绒兽的皮毛,还向安娜要了把旧刮刀。
少年抱着木梭,被约瑟夫带去了酿酒工坊旁边的空屋。
那里原本堆着几个坏掉的木架,清理出来,正好可以先放织机。
营地里没有完整织机。
旧居民中有人会缝补,会处理兽皮,却没人真正懂织造。那少年看过安娜画出来的简单结构后,摇了摇头。
“这样不行。”
安娜问:“哪里不行?”
少年蹲在地上,把木梭放到一边。
“横梁太短,线会挤在一起。踏板也不能用这种木头,踩不了几天就断了。”
他说着,从木架上拆下一根木条,用手指比了一下长度。
约瑟夫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缺什么,你列出来。”
少年抬头看他,有些迟疑。
约瑟夫胡子还没修,脸上又有一道打铁时烫出来的旧疤,看着不算温和。
“会写吗?”
少年摇头。
“那就说。”
约瑟夫从旁边搬了个小凳子,拿出一块薄木板。
“我记。”
少年这才慢慢开口。
姜离站在外面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她转身回交易棚,刚走过食堂外面的岔路,便听见城门方向传来车轮碾过石面的声音。
守门的人只吹了一声短哨。
一辆雪橇拖车被四名幸存者推进城门。
拖车一边的木板已经断了,用绳子勉强缠着。上面放着两个装得很满的兽皮袋,还有一面几乎将车板盖住的重盾。
盾牌是暗青色的。
边缘向内凹了一块,盾面上有三道贯穿大半块盾身的爪痕,其中一道已经裂到内层。
即便损坏严重,表面仍有淡淡的橙光。
交易棚里的人都看了过去。
推车的四个人状态不算好。
前面的男人个子很高,右侧眉骨有道新伤,冻住的血沿着脸颊贴到了下巴。他身上的皮甲少了一块肩甲,腰间挂着一把带缺口的长刀。
ID是冻刀。
他身后的三人也都有伤。
其中一名年轻幸存者走路一瘸一拐,怀里抱着一把弩,弩弦已经断了。
冻刀把车停在验货台前。
“这里能修橙装?”
红豆放下笔。
“先看损坏程度。”
冻刀抓住盾牌边缘,和同伴一起将重盾搬上验货台。
盾落下时,石台发出一声闷响。
系统光纹从底部亮起。
【寒山壁垒】
【品质:橙色】
【当前耐久度:6/100】
【装备核心轻度受损。】
【继续承受高强度攻击,存在完全损毁风险。】
橙装在地下城高层已经不算从未见过。
可对大部分幸存者来说,仍然是压箱底的装备。
哪怕只剩六点耐久,也足够让人多看几眼。
姜离开口问:“你想修到什么程度?”
冻刀解开车上的两个兽皮袋。
一袋里面装着灰白色矿石,混着少量已经熔炼过的金属锭。另一袋装的是能源核心和几块高阶兽骨。
“这些够不够?”
红豆戴上手套,从袋子里拿起一块矿石,放到验货台上查看起来。
【含秘银矿石】
【纯度较低,需要进一步提炼。】
旁边两块金属锭则是钛钢。
数量不多。
但都是姜离现在需要的东西。
姜离走到盾牌前,用手按了一下裂口。
裂缝边缘有冻住的黑血。
盾牌核心还能感受到很弱的震动,结构却已经松了。直接放进工具房修复,能救回来,耗费的材料不会少。
“能修。”
冻刀神情松了一些。
“多久?”
“很快,只是需要的材料你不一定有。”
姜离翻过盾牌一角。
盾牌内侧的握带断了一根,剩下那根用深红色的粗线缝过。金属护腕下面还卡着一小块压扁的银片。
做得很粗糙。
却很结实。
“材料我都准备好了。”
冻刀又抬出一个兽皮袋。
姜离点点头,正准备登记让红豆,交易棚外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别碰那面盾!”
声音来得很急。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人下意识让开。
三男两女从城门方向冲了过来。
最前面的是个短发女人。
她左手缠着绷带,背上只有一把空刀鞘。跑到交易棚前时,她看见验货台上的重盾,眼睛一下红了。
“冻刀。”
她咬着牙叫出对方的ID。
冻刀脸上的神色沉下去。
“灰雁。”
“你还真敢拿来卖。”
灰雁冲到验货台前,伸手便要去碰盾牌。
冻刀向前一步,挡住她的手。
“我没卖。”
“修完再卖?”
“关你什么事。”
灰雁身后一名男人已经拔出短矛。
冻刀的同伴也围了过来。
交易棚里的摊主开始收东西。
卖兽皮的那人动作最快,卷起铺在桌上的皮子,抱着就往柱子后面躲。
红豆站在验货台后面,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都把武器收起来。”
没人听她的。
灰雁盯着冻刀。
“盾是石墙的。”
“他死了。”
“死了也是我们队里的东西。”
冻刀冷声道:“人是我们背出来的,盾也是我们从魔兽爪子下面拖出来的。你们当时在哪?”
灰雁一拳砸在验货台边缘。
“你把隔断门关了!”
“我不关门,里面的人都得死!”
“石墙还活着!”
“你看见了?”
“我听见他敲门!”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高。
短矛已经抬了起来。
一支箭从交易棚外飞进来,钉在两队人中间的地面上。
箭尾还在轻轻晃。
所有动作都停了。
花姐站在远处的城墙通道上,手里又搭上一支箭。
“牌子上的字看不懂?”
“想打,滚到城墙五百米外。敢在这里动手,别想再站着出去。”
拿短矛的男人脸色一变,还是把武器放低了。
冻刀身后有人小声道:“我们只是来修装备。”
“修装备就站好,给材料给报酬,我们会处理好。”姜离也淡淡开口,她并不想管这些事情,她只想干活,然后拿到报酬,但这些人。
灰雁没有退。
她绕过冻刀,指着盾牌内侧。
“握带上的线是我缝的。”
“这块银片,是石墙第一次下地下城时捡到的。他嫌卖不出价,压在护腕下面挡磨损。”
“盾牌左下角还有一个凹槽。”
她将手伸到盾牌边缘,在一处看不出异常的位置按了两下。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弹出来。
里面藏着半块旧布。
布上用炭笔写着几个字。
只剩后半截。
——墙,第三队。
冻刀没有阻拦。
盾牌确实属于那个叫石墙的幸存者。
这一点没什么可争的。
姜离看向灰雁。
“你们是一起的?”
“进灰脊石山以后临时组的队。”灰雁道,“我们五个人,他们六个人。”
“为了清里面的魔兽,提前说好,矿料对半,装备按职业分。”
冻刀嗤了一声。
“临时队伍已经解散了。”
“什么时候解散的?”
“你们丢下我们跑的时候?”
“放屁!”
灰雁身后的男人又要往前。
姜离伸手压住盾牌。
橙色重盾在她手里动了一下,又稳稳落回验货台。
“都闭嘴。”
两边的人看向她。
姜离指了指冻刀身后的兽皮袋。
“这些也是从灰脊石山带出来的?”
冻刀道:“是。”
“队伍里还有谁活着?”
灰雁道:“我们这边四个。石墙死了。”
冻刀停了一下。
“我们这边也死了两个。”
他说完,交易棚里安静了不少。
橙装和矿料摆在桌上,看着很值钱。
可这趟探索一共死了三个人。
冻刀身后那个抱弩的年轻人低着头,手指一直扣着断掉的弩弦。
姜离看见他右手虎口有很深的磨伤。
应该是才从绳子上勒出来的。
灰雁先开口。
灰脊石山距离希望公会营地不算近。
第二次合区后,那片石山从雪地里刷新出来,山体中间有几条人工开凿过的旧矿道。
矿道很浅。
最开始进去的人只挖到普通铁矿和一些废弃工具。
直到三天前,冻刀的小队发现一处被落石堵住的侧洞。
他们人手不够。
正好遇见灰雁五人。
双方临时组队,约定共同清理侧洞。
里面有一只盘踞在矿道里的甲壳魔兽。
体型不算大,防御却很厚,而且等级很高。
矿道狭窄,远程不好发挥,石墙顶着寒山壁垒走在最前面,冻刀带人从侧面攻击。
打到一半,侧洞后方又爬出来两只小的。
矿道的木架开始坍塌。
冻刀那边两个人被砸伤。
灰雁带人退到外侧,准备清开第二条通道。
石墙和冻刀几人留在里面。
之后,连接内外的隔断门落了下来。
灰雁听见里面有人撞门。
等他们从另一边挖开时,甲壳魔兽已经死了。
石墙和冻刀队里的两名幸存者也没了呼吸。
冻刀带着剩下的人离开。
盾牌和大部分矿料都被他们带走。
“矿道里的隔断门有手动机关。”灰雁道,“他们从里面放下来的。”
冻刀脸色难看。
“支撑架已经断了,三只魔兽全往出口挤。门再不落,外面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石墙还在门后!”
“他就在最前面!”
“所以你拿他挡了门?”
冻刀猛地抬眼。
“当时能站着的只剩我和半截绳。石墙让我们先走!”
灰雁看向那个抱着弩的年轻人。
年轻人的肩膀缩了一下。
他的ID确实叫半截绳。
灰雁问:“石墙让你们关门了?”
半截绳没有回答。
冻刀道:“他当时已经被魔兽咬住腿。我们不走,全得死在里面。”
“我问的不是你。”
灰雁向前走了一步。
“半截绳,他到底说了什么?”
年轻人嘴唇动了动。
冻刀回头看他。
“你伤还没好,先出去。”
“我没事。”
半截绳的声音很低。
他抱着弩的手越收越紧。
断裂的弩弦勒进掌心,很快渗出血。
他低下头。
“石墙让我们出去。”
灰雁的呼吸停了一下。
“然后呢?”
“他说门撑不了多久,让冻刀把伤员拖走。”
半截绳咽了一下。
“我们出去的时候,他把盾塞给我。”
“他说……”
他的声音卡住。
冻刀闭了闭眼。
交易棚外的风从顶棚边缘灌进来,将木牌吹得轻轻撞上柱子。
半截绳继续道:“他说要是他没出来,就把盾交给灰雁。”
灰雁站在原地没动。
她身后的几人也没说话。
冻刀脸侧的肌肉绷了起来。
半截绳低声道:“后来小魔兽追出来,盾一直是冻刀扛的。没有这面盾,我们过不了石坡。”
“老杜的腿断了,阿秀也一直在吐血。”
“我们拿了矿料,是想换药。”
冻刀突然开口。
“够了。”
半截绳抬头看他。
“冻刀哥……”
“我说够了。”
冻刀抓住盾牌边缘。
灰雁身后的人立刻上前。
两边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再次冒出来。
冻刀没有把盾搬走。
他只是盯着裂开的盾面。
“石墙死了。”
“我带着三个伤员,走了两天才从山里出来。”
“他的盾救了我们两次。”
灰雁道:“所以你就当成自己的了?”
“我营地还有十七个人。”
冻刀猛地转过头。
“篝火范围又缩了。煤不够,药也不够。跟我出来的六个人,回去四个,其中两个站都站不稳。”
“我把盾还给你,拿什么换物资?”
灰雁咬紧牙。
“那是石墙留给我们的。”
“你们的人死了一个,我们的人死了两个!”
“人命还要拿来算多算少?”
“你现在不也在算?”
冻刀的话落下,两边又僵住。
这一次,没人拔武器。
姜离低头看了眼盾牌。
装备耐久只剩六点。
冻刀一路靠它挡了不少攻击,盾牌右侧还沾着不同魔兽留下的血。
他确实需要它。
灰雁也没说谎。
石墙临死前,将盾留给了自己的队友。。
“你们的资源点在哪,我不管。”
“你关不关门,我也没站在矿洞里,判断不了。”
“但东西拿到我的交易棚,就按你们自己留下的约定算,我这里只修装备。”
冻刀看着她。
“我不同意呢?”
“把东西拖走。”
姜离松开按在盾牌上的手。
“希望公会不接有争议的装备,也不收来路说不清的矿料。”
“你们出去继续抢,抢赢了算你们的本事。”
“但谁敢在营地范围里动手,东西、人,一起扣下。”
交易棚外的自动箭塔缓缓转动了一下。
冻刀顺着声音看过去。
城墙上的花姐还没走。
老张也带着两名盾组成员站到了城门旁边。
他们没有围过来。
却足够让人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