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世子院东厢的灯还亮着。
青荷已经在外间的小榻上睡熟了，呼吸轻而匀。
浅浅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被压了快一个月的馋虫却开始闹腾起来。
药膳、清粥、炖得烂熟的补品——味道不能说不好，太医和厨子都尽了心的。
可对于一个心里还惦记着烧烤、火锅的灵魂来说，这些东西实在寡淡得可以。
“滋滋”作响的油花，焦香四溢的肉串，裹着孜然辣椒面……光是想想，口水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分泌。
“唉……”她放下书，轻轻叹了口气。“青荷，”她忍不住朝外间轻声唤道。
青荷立刻醒了，声音还带着睡意：“姑娘？您有什么吩咐？”
“没有。”浅浅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有点嘴馋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青荷，你想不想吃肉？用炭火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那种？”
外间安静了一瞬。
“烤、烤肉？”青荷有着难以置信，说道“姑娘，那是外头市井里才吃的东西，府里怕是没有。而且您的身子，太医说要清淡……”
“我知道要清淡。”浅浅嘟囔了一句，“我就想想嘛。”
青荷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姑娘，您别想了，越想越馋。”然后又补了一句，“奴婢以前在偏院，饿极了就睡觉，睡着了就不饿了。”
浅浅被她这话说得心里一酸，没再吭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皂角的味道，干干净净的，跟齐旻身上的气息有点像。
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滋滋冒油的烤肉串，翻来覆去，觉得今晚格外漫长。
而正房里，齐旻也没睡着。
他躺在榻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头顶的承尘。烛火已经灭了，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照进来。
脑子里反复转着的是，沈渡的话本子，明天能带回来吧？
翌日清晨，齐旻坐在书案后面，案头除了几份公文，就是那个蓝布包裹。
今早沈渡送来的时候，表情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只说是在东市的书摊上买的，摊主保证是“近来最受闺阁女子追捧的佳作”。
齐旻伸手解开布包。里面有三本书，封面花哨，书名也更直白——《霸道王爷爱上我》《俏佳人良缘配霸府》《冷面王爷俏佳人》。
他盯着“王爷”两个字看了好一阵，脸色有点难看。最终他还是拿起最上面那本《霸道王爷爱上我》，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这一看，就是大半个上午。
书房里很安静，起初齐旻的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嘴角往下撇着，浑身上下都写着“荒谬”两个字。
书里那个王爷，动辄“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本王的注意”，行事夸张到近乎儿戏。
可他看着看着，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书里写的王爷，对旁人冷酷无情，杀伐果断，唯独对女主角，百般纵容，万般呵护。
不许别人欺负她分毫，把她护在自己羽翼下，张口闭口“我的人，只有我能宠”。
虽然方式粗暴，那些情话也肉麻得让他牙酸，可那种不讲道理的维护和独占，隐隐触动了他心底的某个角落。
他想起自己警告赵谦时说的“我的人”，想起把她困在世子院里养伤，想起对她的饮食起居事无巨细地过问——似乎，有某种笨拙的相似？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不自在，却又没法否认。
可看着看着，另一个反复出现的词，像根细刺一样扎进了他心里——“王爷容颜俊美无俦，面如冠玉”，“那张足以令日月失色的脸”，“京城第一美男子”……
齐旻的手顿住了。
他下意识抬手，指尖碰到脸上的素绸面具。面具底下，是那道从额角蜿蜒到下颌的疤，是十三年不敢直视镜子的厌恶和恐惧。
俊美无俦？面如冠玉？这些词跟他有什么关系？
书里那些女子，都为王爷的容貌倾倒，因他一个眼神就脸红心跳。可他呢？摘了面具，旁人眼里只有惊惧、厌恶或者可怜。
就连她，是不是终究只是习惯，是接受，而不是倾慕。
一股熟悉的自厌从心底翻上来。他猛地合上书，“啪”的一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他攥紧拳头，骨节泛白。脑海里闪过无数张脸——那些躲在暗处算计他、鄙夷他、把他推进火坑的人。
都是这些人，夺走了他本可能拥有的正常的人生，包括一副还算过得去的皮囊。
恨意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早晚有一天，他要将他们一个个挫骨扬灰。
“叩叩。”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他声音有点哑，迅速把那几本书用蓝布盖住。
孙大夫背着药箱走进来。“大公子，到时辰了，该施针了。”
齐旻“嗯”了一声，起身走到榻边坐下，摘了面具，直接闭上了眼。
孙大夫净了手，取出银针在灯焰上消毒。银针次第落下，带来熟悉的刺痛和酸胀。
就在孙大夫施针时，齐旻忽然开口了，让正在捻针的孙大夫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孙大夫，依你看，我这脸，最终能恢复到何种程度？”
孙大夫抬眼看了看齐旻，后者依旧闭着眼，面色平静，好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孙大夫行医数十载，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他在问一个他既想知道又怕知道答案的问题。
“大公子，”孙大夫收回手，语气带着笃定，“您这伤年头虽久，疤痕也深，但不是不能治。这段时间的效果已经比预想的好多了。”
他微微倾身，指着一处：“您看这里，颜色已经从暗红转成淡粉了，边缘在软化，新长的皮肉摸着也有弹性了。额角这块最厚的，也薄了不少。”
他直起身，看着齐旻，目光坦诚，“祛疤如抽丝，最怕心急，也最需要信心。”
齐旻听着，依旧没有睁眼。
他声音带着一点欣喜道，“孙大夫的意思是，只要坚持治，就能治好？”
孙大夫捋了捋胡子，沉吟道：“以老朽行医几十年的经验和目前看到的成效，只要大公子坚持治疗，治好，是可行的。”
“治好”两个字，他说得清楚又笃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