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旻开始照镜子了。
浅浅是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人。那天她端着药碗走进内室,看见齐旻站在窗前,手里举着一面小铜镜。铜镜上原本盖着一层布,现在布被掀开了,落在地上。
他没有戴面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那张被毁容的脸上。
他的手指抚摸着脸上的疤痕,从额角到下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浅浅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齐旻从镜子里看见了她。他的手顿了一下,把铜镜扣在桌上。
“放在那儿。”他说,声音很淡。
浅浅走过去,把药碗放下,然后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齐旻叫住了她。
“俞浅浅。”
“在。”
“你第一次看见我的脸,”他的声音有些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什么感觉?”
浅浅停下来,转过身。
齐旻没有看她。他坐在桌边,手里握着药碗,目光落在碗里深褐色的药汁上。
“奴婢第一次看见大公子的脸,”浅浅说,“觉得疼。”
齐旻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疼?”
“嗯。”浅浅说,“那么大的疤痕,小时候一定很疼。奴婢光是想想,就觉得疼。”
齐旻沉默了很久。
“还有呢?”他问。
“还有,”浅浅想了想,“大公子的左半边脸很好看。如果只看左边,应该是很英俊的人。”
齐旻抬起头,看着她。
“英俊?”他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的字眼。
“嗯。”浅浅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公子的眉骨很高,鼻梁很挺,下颌线条也很好看。如果没有这道疤,应该比二公子还好看。”
齐旻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你觉得随元青好看?”
“二公子是很好看。”浅浅说,“但大公子更好看。”
齐旻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在撒谎。”他说。
“我没有撒谎。”浅浅说,“大公子的左半边脸确实比二公子的好看。至于右半边……疤痕是疤痕,脸是脸。奴婢看的是脸,不是疤痕。”
屋里安静了很久。
齐旻端起药碗,一饮而尽。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出去。”他说。
“是。”
浅浅退了出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看见齐旻又把那面铜镜拿了起来。
那天深夜,沈渡来找浅浅。
他站在东厢房门口,脸色有些古怪。
“俞姑娘,你睡了吗?”
浅浅披上衣裳,打开门。月光下,沈渡的表情很严肃,但眼底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近乎困惑的担忧。
“沈侍卫?怎么了?”
“大公子今天让我做了一件事。”沈渡压低声音,“他让我去找最好的大夫。”
浅浅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大夫?”
“治脸的大夫。”沈渡说,“他说,要找能治疤痕的大夫。不管花多少钱,不管人在哪里,都要找到。”
浅浅站在原地,月光照着她的脸,看不出表情。
“他说了为什么吗?”她问。
“没有。”沈渡说,“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让我去找。”
浅浅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她说。
“你知道什么?”沈渡看着她,“俞姑娘,你跟大公子说了什么?他以前从来不在乎这张脸。今天突然让我去找大夫……”
“沈侍卫。”浅浅打断他。
沈渡停下来。
“大公子想治脸,是好事。”浅浅说,“不管是什么原因,他愿意迈出这一步,就是好事。”
沈渡看着她,欲言又止。
“你不觉得奇怪?”他问,“他在这座府里活了十几年,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的脸。为什么突然在乎了?”
浅浅没有说话。
她知道为什么。
她今天说他的左半边脸很好看。她说如果没有这道疤,他应该比随元青还好看。她说她看的是脸,不是疤痕。
他信了。
他信了她的话,然后开始在乎。
因为他在乎她怎么看。
浅浅低下头,把涌上眼眶的泪意逼回去。
“沈侍卫,”她说,“你只管去找大夫。别的不用问。”
沈渡看了她很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浅浅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在乎了。
那个从来不照镜子、不在乎容貌、觉得自己的脸只配藏在面具下面的男人,开始在乎了。
不是为他自己,是为她。
浅浅蹲下来,抱着膝盖,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齐旻变了一些。
他开始在浅浅面前摘下面具,一点一点地放下防备。
有时候是忘了戴,早上起床,睡眼惺忪地走出门,走了几步才想起来,回头看一眼浅浅,见她没什么反应,也就懒得回去拿了。
有时候是懒得戴,坐在廊下看书,面具放在旁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翻了一页书,继续看。浅浅从他身边经过,他头也不抬。
浅浅不多看,不多问,不多说。他戴面具的时候她当他是齐旻,他不戴面具的时候她也当他是齐旻。
但她的心在一点点地软下去。
沈渡带回来了一个大夫。
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孙,据说是从太医院退下来的,专治外伤疤痕。
沈渡花了不少功夫才找到他,又花了不少银子才请动他。
孙大夫被带进院子的时候,表情很镇定。他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年,什么稀奇古怪的病症没见过。
齐旻坐在内室里,戴着面具。
浅浅站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盘。
孙大夫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摘下齐旻的面具。
面具下面的脸露出来——右半边从额角到下颌,一大片烧伤后的疤痕,皮肤凹凸不平,像被火烧过的树皮。
孙大夫凑近了一些,用手指轻轻按压疤痕的边缘,观察皮肤的颜色和纹理。他的表情始终平静,像在查看一块普通的伤疤。
“大公子,这伤是什么时候的?”
“六岁。”
“十三年了。”孙大夫点点头,“疤痕已经稳定,要修复不容易。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齐旻的眼睛动了一下。
“什么办法?”
“药膏配合针灸。”孙大夫说,“先用药膏软化疤痕,再用针灸刺激气血循环,让皮肤慢慢恢复弹性。这个过程很长,至少需要一年。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很疼。”
屋里安静了一瞬。
“多疼?”齐旻问。
“第一次用药膏的时候,会有灼烧感。疤痕组织越厚,灼烧感越强。大公子这伤……大概会像火烧一样疼。”
浅浅的心脏咯噔一下。
火烧一样疼。
对齐旻来说,这不仅仅是疼痛。那是他的噩梦,是他十三年都不敢面对的恐惧。每一次发病,他都在喊火。
现在要他把火烧一样的疼痛涂在脸上,涂在那道被火烙下的疤痕上……
她看向齐旻。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孙大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浅浅。
“大公子确定要治?”
“确定。”
“那就明天开始。”孙大夫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瓷罐,放在桌上,“这是第一阶段的药膏,每天晚上涂一次。涂上去之后会疼,大概持续一炷香的时间。熬过去就好了。”
齐旻拿起那个瓷罐,打开盖子。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辛辣刺鼻。
他把盖子盖好,放在桌上。
“知道了。”
孙大夫走后,浅浅收拾茶盘,准备退出去。
“俞浅浅。”
她停下来。
齐旻坐在桌边,手里握着那个瓷罐,指节泛白。
“你刚才听见了,”他说,“会疼。像火烧一样疼。”
“听见了。”
“你觉得我应该治吗?”
浅浅沉默了片刻。
“我觉得,”她说,“大公子想治就治。不想治就不治。不管大公子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你不怕我疼?”
“怕。”浅浅说,“但更怕大公子一辈子不敢照镜子。”
齐旻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觉得我现在敢照镜子了?”
“大公子最近不是一直在照吗?”浅浅说。
齐旻抬起头,看着她。
“你看见了?”
“看见了。”
“什么时候看见的?”
“第一天就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