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崇山没料到女儿如此直接,顿了一下,点头:“是。事情闹得很大,爸爸不想你被蒙在鼓里,也不想你……受到惊吓或者影响,裴聿辞他……”
他斟酌着用词,“他的手段,你都清楚吗?那种……不留余地、置人死地的反击方式。”
沈鸢放下勺子, “爸,妈,”她声音清晰,没有回避,“这件事的所有来龙去脉我都知道,并且,他准备反击的手段我也清楚,动手之前,他一五一十全和我说了。”
沈夫人倒抽一口凉气:“你都知道?”
“嗯。”沈鸢点头,“我知道他会反击,也知道他不会手软,孙靡做了些不太好的事情。”
沈崇山的眉头皱得更紧:“他连如何对付别人,都跟你说?”
餐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粥碗里细微的热气在缓缓升腾。
沈崇山看着女儿,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惧、不安或被强势裹挟的无奈,但他只看到了平静。
“鸢鸢,”沈崇山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父亲的忧心,“你知道他那方式意味着什么吗?那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那是……摧毁性的打击,是赶尽杀绝,他把自己的计划摊开给人看,那不是自信,那是狂妄,也是一种极致的冷酷!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你将来要面对的,可能不止是拍摄那么简单,他的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危险!”
沈鸢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父亲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很清晰: “爸,我明白您的担心,您怕他的世界太复杂,手段太强硬,会伤害到我,或者把我卷进我不该卷入的漩涡。”
她微微吸了口气,目光坚定:“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沈崇山和周轻如专注地看着她。
“我也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做。”沈鸢话锋一转,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孙靡做了什么,他查得很清楚,也没有瞒我。那些看似偶然的接近,那些刻意送到我面前的暗示,甚至更早一些的……算计,裴聿辞不是无缘无故展示他的力量,他是在清除真正可能伤害到我、伤害到裴爷爷的隐患。他的狂妄和冷酷,是针对敌人的。”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至于他的世界……爸,妈,我从来没想过只躲在他为我建造的温室里无忧无虑的拍摄。我接受他所处的环境、和他必须面对的规则,我不能只享受他带来的保护和光芒,却拒绝看到他为了维持这些所必须展现的另一面。”
“所以,我理解和接纳他的全部,不仅仅是他对我好的那一部分,也包括他对待敌人时,我所不熟悉、甚至有些害怕的那一部分,这是我选择和他在一起,必须学习的课题。”
“爸爸,沈家的女儿,可不是温室里的花朵。”
沈崇山沉默了。
女儿的话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原以为会看到女儿的惊慌、无措,或者对裴聿辞的强势是被动接受。
却没想到,她如此清醒,甚至带着并肩而立的勇气和理解。
“你不怕吗?”周轻如忍不住问,眼圈有些发红,“那样的手段,那样的心思……”
“怕过。”沈鸢诚实地说,“但比起怕他的手段,我更相信他不会把那些手段用在我身上,用在我们之间。而且,”她看向父亲,“爸,您教过我,看人要看本质,看底线,他的底线,至少对我,对裴爷爷,是清晰的,这次的事,恰恰验证了这一点,他的冷酷是对外的,他的保护是对内的。虽然方式……很狂妄。”
沈崇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和坚持,甚至有了承受复杂性的心理准备,这让他既欣慰,又更加担忧。
欣慰于她的清醒,担忧于那条她选择的路,注定不会平坦。
“既然你都想清楚了,”沈崇山最终说道,语气缓和了许多,但依旧严肃,“爸爸也不多说什么了。只是鸢鸢,记住,沈家永远是你的后盾。无论发生什么,别自己硬扛。还有……和裴聿辞之间,保持沟通,他的世界风暴大,你别什么都自己消化。”
“我知道,爸。谢谢您。”沈鸢心头一暖,郑重地点了点头。
早餐桌上,略显沉重但已达成微妙理解的气氛仍在延续。
沈鸢小口啜着温热的粥,思绪却早已飘远,飘到那盆被细心浇灌的绿植,和发来那条信息的人身上。
心头那点被父母担忧勾起的滞涩,仿佛被这无声的牵念悄然化开些许,她放下细腻的白瓷碗,指尖还残留着粥碗的余温,伸手拿起一直安静躺在桌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解锁,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几乎没怎么犹豫,她敲下一行字:「浇水小能手,值得表扬,奖励亲亲一个。」
指尖轻点发送,几乎是信息送达的瞬间,对话界面顶端便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沈鸢耐心等着,指尖摩挲着手机光滑微凉的边缘,心底却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盈期待。
几秒后,他的回复跳入眼帘,依旧是他特有的简洁风格,只有两个字: 「预付?」
沈鸢的唇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他总是这样,在她试图用一点小小的俏皮,去冲散周遭过于凝重的空气时,他总能精准地接住,并用这种看似平淡、实则暗藏玄机的反问,将话题轻轻巧巧地引向更深处,或是……更令人心跳加速的亲昵方向。
他们之间自有一种独特的频率,旁人无法破译,而他们乐在其中。
她笑意更深,指尖在屏幕上飞快跃动:「概不赊账,裴五爷,请持本人有效证件,当面领取,逾期不候。」
发送。
这一次,对话框顶端那“正在输入”的提示没有立刻出现,沈鸢能想象出此刻的场景,他或许正在某个至关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中,屏幕那头是错综复杂的数字与条款,或许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忙碌的城市,听着下属汇报对孙家下一步的精准打击方案,然后,她的信息提示音或许只是极轻微地响了一下,他却能瞬间从繁冗事务中抽离片刻,目光落在这行带着她特有温度的文字上。
他会停顿,冷峻的眉眼或许会因这一行字而软化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然后,他会不动声色地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光洁的桌面上,继续他掌控一切的议程。
果然,大约过了一两分钟,他的回复才姗姗来迟,风格依旧:「我现在派直升机去接你。」
沈鸢心头一跳,连忙回复,带着点哄劝的意味:「别闹,手头的工作还没收尾呢。而且……你最近不是正忙着么?」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语气放得更软:「奖励……可以存着嘛,又不会坏,等我们忙完这一阵?」
「行。」
紧接着,第二条信息紧随而至:「晚上跟你通电话,记得看机舱门。」
“看机舱门”?沈鸢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腾起一阵热意,这人是把直升机接送的玩笑进行到底了,连电话都比喻成机舱门,仿佛只要接通,就能瞬间抵达彼此身边。
她抿着笑,回了两个字: 「收到。」
对话暂时止息,早餐也接近尾声。
沈崇山和周轻如将女儿这一系列低头浅笑指尖微动的模样尽收眼底,他们看不到屏幕上的具体内容,却看得懂女儿脸上焕发的鲜活模样。
沈崇山和周轻如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沈崇山叹了口气,那叹息里,释然多过了忧虑。
有些路,终究要孩子自己去走,而能让她在风暴眼中依然能露出这样笑容的人,或许……真的值得托付。
沈鸢收起手机,抬眼迎上父母的目光,坦然一笑:“我吃好了。爸,妈,我收拾一下去工作室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