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临出发前一晚。
陈九斤又被林青从澳城“请”到了沪城。
美其名曰:太太明日要出发去苏格兰拍摄风光,临行前想念陈师傅的手艺,想吃一餐。
一餐,报酬五十万。
陈九斤嘴上抱怨得厉害,身体却很诚实,林青才踏出车门,他已经抢先一步坐进了裴氏那辆商务车的后座。
“林老弟,快上车啊。” 林青拉开副驾驶门,刚系好安全带,后视镜里就探出陈九斤那张堆笑的脸。
“要不,卡先给我?”
林青没说话,从内袋抽出那张薄薄的卡片,递过去。
陈九斤双手接过,对着车窗光照了照,确认是那家银行的黑金卡,这才心满意足地揣进怀里。
“诶,林老弟,你们爷和太太——什么时候结婚啊?”
林青没答。
“是坐专机去沪城吗?”陈九斤扒着前座椅背,眼睛亮起来,“我还没坐过专机呢!”
“民航头等舱。”林青简短道。
“哦。”陈九斤往后一靠,两秒后又探过来,“那专机什么感觉?稳不稳?上面有床吗?”
“林老弟?”
“林老弟!怎么不说话啊?”
林青抬手按了按眉心。
两小时的航程,陈九斤的碎碎念像窗外云层一样连绵不绝,林青偶尔应一两句,目光始终落在平板上,指尖划过明日天空岛的潮汐预报、裴聿辞特意调来的那批高海拔防护设备的物流进度。
卡,是先给了的,还是照惯例,专机将人请过来做一顿,不给歇脚,连夜又送回去。
夜色浓重时,陈九斤站在澳城自家门口,拎着定制刀具箱,望着黑色商务车里的林青,终于忍不住骂出了声: “妈的!做了好几餐了,连个你们爷和太太的面都不让我见!我是长得渗人还是咋的?”
林青的车在路口停了一瞬,车窗降下半道缝,他的声音隔着夜色传来,带着淡淡的笑意: “陈师傅,我们不好做电灯泡。”
顿了顿,补了一句:“理解一下。”
车窗升上去,车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
陈九斤站在原地,对着空荡荡的巷子,忽然就气笑了。
“电灯泡……”他低头踢开脚边枯叶,嘟囔着推门进去,“得,下次备菜多搁点枸杞,给人补补。”
……
裴公馆的餐厅亮着暖黄的灯。
长桌只用了小小一角,两副碗筷对放着,中间是陈九斤今晚的杰作——一盅西洋白酒蚬煲、一盅清炖狮子头,一尾清蒸鳜鱼、小瓮桑拿醉虾、一碟马介休椰菜卷、一盘碧绿脆嫩的葱油蚕豆,一碗撒了白芝麻的米饭,还有一碟切成薄片、油花如霜降的和牛。
沈鸢夹了一粒蚕豆,入口即化的糯,细嚼时因为好吃开心地眼尾弯起浅浅的弧度,然后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裴聿辞没在吃。
他在看她。
沈鸢顿了顿,那道视线太烫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那眼神是毫不遮掩的贪恋。
她垂下眼,又夹了一片和牛,霜降般的油花在舌尖化开,她还是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追着她的筷子、她的唇、她吞咽时颈间微微的牵动。
沈鸢终于放下筷子,迎上他的目光:“怎么这么看我,是我比较好吃?”
话音刚落,她齿间一磕。
这张死嘴!
没有分寸!
裴聿辞微微偏过头,手肘撑上桌沿:“嗯,晚上要给我吃饱。”
沈鸢攥紧了筷子。
“不行,明天我会起不来。”
“不多要。”他看着她,“就一次。”
他说这话时可以说是相当诚恳,那双迷人的眼睛盛着灯光,盛着她的倒影,盛着一种让沈鸢觉得自己在小题大做的纵容。
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每一次都是这样,用低姿态,等她一步一步退到墙角后,妥协。
可偏偏,她就会被他蛊惑……
“我不信。”沈鸢的语气倔得像在论证一道无解的数学题。
裴聿辞没接这个话。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看她: “我们去阳台试试。”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晚月色很好。
沈鸢一怔。
阳台。
公馆三楼那扇落地窗外,是整片梧桐树冠铺成的暗绿色绒毯,远处城市的霓虹在天际线连成破碎的星河。风会穿过纱帘,会有夜鸟偶尔掠过……
“不行,不要在阳台,”她说,“要在房间。”
话音落下,她看见裴聿辞笑了。
沈鸢闭了闭眼。
好嘛,又被套路了。
“好,”他轻声说,“听你的,在房间,今晚在房间做。”
去你妈的!
沈鸢懊恼地瞪了眼裴聿辞:“闭嘴,吃饭。”
……
夜色正浓,情迷意乱。
晚上,真如裴聿辞所说,只要了一次。
只是,那一次,格外久。
沈鸢后来想起这段,总觉得裴聿辞的“一次”和别人理解的“一次”不太一样,他的“一次”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而她是被河水裹挟的舟,在浪尖上浮沉,靠不了岸。
她记不清自己求过几回饶,好像有,好像没有,喉咙里逸出的声音早就不成句子,只能攥着他汗湿的小臂,像攥着风暴里唯一的锚。
每回她偏过头去,他便追上来,鼻尖抵着她的鬓角,气息烫得像低烧。
“鸢鸢。” 他唤她。
那声音从喉咙深处磨出来,低哑、沉缓,沈鸢闭着眼,睫毛湿透了,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宝宝……” 他俯下身,唇落在她眼角,轻轻吻去那片潮湿。
她攥着他小臂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他皮肤里,洇出几道月牙白的印子。
他由着她掐。
“老婆……” 那两个字落进耳朵的瞬间,沈鸢整个人都软了,从脊骨最深处漫开的彻底的溃败。
她睁开眼,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薄薄一束,照在他汗湿的额发、泛红的眼尾、滚动的喉结。
他一直在看着她,那双素日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潮热得惊人。
一下一下。
shen。而缓。
“等苏格兰回来——” 他的气息拂在她唇边。
“我们去领证好不好?”
沈鸢脑中轰然一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逸出的却只有破碎的气音。
她想推开他,手抵在他胸口,却发现那处心跳快得惊人,隔着皮肉、隔着骨骼,毫无保留地撞进她掌心。
他没有催促。
他在等。
他垂眼看她,像猎人放下了弓,像渡者收起了桨,他把自己最滚烫的渴望、最脆弱的等待,一并放在她手心里。
沈鸢望着他,忽然想笑,叱咤商场、翻云覆雨的沪上王裴大总裁,此刻竟像个等糖吃的孩子。
“裴聿辞。” 她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ting。
下,定定望着她。
她抬起手,指尖落在他眉心,顺着山根缓缓滑下,描过他因克制而绷紧的下颌线,最后停在唇角,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被她的指甲蹭破的血痕。
她轻轻抚过那道红痕。
“你是在这种时候,哄我答应吗?”
他没说话,喉结滚了滚。
半晌。
“嗯。” 他承认了,只是那应声几乎低的听不见。
沈鸢静了一瞬,然后笑了,她满眶水色都融成一片温柔的波光,她撑起身子,凑近他,近到鼻尖抵着鼻尖,近到呼吸交缠,分不清彼此。
“裴聿辞,”她轻声说,“你不用哄的。”
他望着她。
“你只要说一句,”她的声音轻得像在梦里,“我便肯了。”
裴聿辞的呼吸停了一瞬,他低头,埋进她颈侧。
不多时,她感到那处的皮肤落下一片温热,不知是他的汗,还是别的什么。
“好。”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带着轻颤。
“回来就领。” 沈鸢应了一声,抬手环住他汗湿的脊背。
她在他怀里沉浮,意识渐渐模糊时,听见他贴着她的耳垂,低低地又唤了一声: “裴太太。”
她没有应。
只是那攥着他小臂的手,终于松开,缓缓滑落,与他十指交握。
月光沉默。
夜色漫长。
他将她圈在怀中,良久,她的呼吸渐渐平稳,眉心舒展,像一只收起翅膀、终于安眠的候鸟。
他却没有睡,他望着怀中的她,望着她睫上未干的湿痕,他低下头,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沈鸢。” 他唤她全名,声音极轻。
她睡着了,没有应。
他继续说道: “你方才说,我不用哄。”
他的指尖绕起她枕边一缕散落的发丝,轻轻缠在指节上,一圈,两圈。
“可我总得——” 他顿了顿,将那缕发尾送到唇边,极轻地碰了碰。
“坐实了,才安心。”
夜色终于沉到最深处,他也没有松开与她交握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