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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清理门户

作者:吟唱字数:4.6千字更新时间:2026-05-04 13:39:09
第160章 清理门户

烧完纸。

裴聿辞在主位前站定。

一张紫檀太师椅,扶手被历代裴家家主磨得油亮。几百年了,坐过它的人,从宋代宰相到晚清翰林,又坐到北洋军阀,从抗战英雄坐到裴振山。

此刻,又到裴聿辞。

他转过身。

这一转身,他把满殿牌位甩在了身后。

他抬起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冷白得近乎透明,在烛光里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他慢条斯理地解开大衣扣子,大衣下摆自然垂落,露出里面黑色的西装,和西装左胸那枚振翅的鹏鸟。

然后,落座。

那一瞬间,整个祠堂都静了。

他的后背靠上椅背,一只手搭上扶手,手指垂下来,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那扇门,越过门外那五十个人,越过漫天飞雪,不知道落在哪里。

那把椅子被他坐下去,像是终于归位了般,烛火晃动两下,最终归于平静。

裴聿辞抬起眼。

“诸位,坐。”

坐字轻飘飘落下来,落在满堂的寂静里。

没有人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那个字明明是说“坐”,可从裴聿辞嘴里说出来,就像是钉子在往下砸,砸得所有人脚下生根。

裴聿辞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扫过第一排的几位叔公,扫过第二排的各房话事人,扫过第三排的旁支嫡系。

些目光所到之处,有人垂下眼,有人屏住呼吸。

他什么也没说。

三秒。

五秒。

终于,二房的裴元松动了。

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除老爷子外,在裴家嫡系一脉辈分最高。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脚,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左侧第一把椅子前。

他没有立刻坐。

他先抬眼,看了裴聿辞一眼。

裴聿辞没有看他。

裴元松松了一口气,接着缓缓弯下膝盖,落座。

那一坐,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往前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在那里,等着。

等着裴聿辞再看他们一眼。

裴聿辞没有看。

他只是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

那一瞬间,满堂的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着,轻轻松一口气,齐齐落座。

没有声音。

十几把椅子,十二个人,从主支到旁系,他们坐下去的时候,没有一把椅子发出声响,没有一片衣角带起风声。

像是排练过千百遍。

又像是本能。

裴聿辞的目光终于抬起来,从这些人脸上缓缓扫过。

左边第一排,裴元松端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是年轻了三十岁。

右边第二排,裴宏远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大气不敢喘。

再往后,有人捏着茶杯忘了喝,有人盯着地面不敢抬眼,有人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这腊月的天里。

满堂的人,满堂的裴家嫡系,满堂的锦衣玉食、呼风唤雨。

此刻,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只有门外的雪还在下,落在那五十个裴家军的肩上,落在祠堂门前的青砖上,落在裴家几百年的门槛上。

裴聿辞收回目光。

“方才的话,”他说,“都听见了?”

满堂寂静。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听见了就好。”

他抬起手,端起旁边案上的茶盏,低头,轻轻吹了吹。

茶烟袅袅,把他的眉眼笼得有些模糊。

满堂的人就那样端坐着,看着那缕茶烟,等着他喝完这一口茶,等着他说下一句话,等着他让他们喘下一口气。

没有人敢先动。

没有人敢先出声。

茶盏落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满堂的人,心也跟着落了一下。

“林青,给三房送份礼。”

林青应声而出:“抬上来。”

门外候着的裴家军中,立刻有四人转身没入风雪,再出现时,手上抬着一口半人高的箱子。

黑漆箱子,没有雕花,没有铭文,光秃秃的。

裴宏远抬起头,眉眼突突跳,不好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只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这次,将头埋的更低了。

“三爷。”林青在裴宏远面前站定,垂手,语气平平,“我们爷让给您送份礼。”

裴宏远没动。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那双鞋是今早新换的,鹿皮靴子,里头衬着上好的狐毛,暖和得很,可此刻,他却觉得脚趾头冻得发僵,像是踩在雪地里。

“三少爷?”

林青又叫了一声。

裴宏远这才抬起头,扯出一个笑来:“这……这怎么好意思……”

他一边说,一边去看裴聿辞。

裴聿辞坐在那把紫檀太师椅里,手里还端着那盏茶,目光低垂,落在茶汤里,像是没听见他说话。

裴宏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心里骂娘。

“三爷,”林青说,“您还是先看看礼吧。”

他一抬手,那四个裴家军上前一步,箱子落地。

没有放稳,是砸下来的。

“砰”的一声闷响,箱底撞上祠堂的金砖,震得箱盖上的雪簌簌往下落。离得近的几个人,身子都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仰。

裴宏远的脸也跟着白了一白。

“这……”他干笑一声,“林特助,这箱子里是什么,这么沉?”

林青没有回答。

他只是退后一步,垂手站着。

裴宏远等了片刻,没等到答案,又去看裴聿辞。

裴聿辞终于抬起眼。

那一眼看过来,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可裴宏远被那一眼看着,后背突然就渗出一层冷汗来。

事情难道败露了?

“打开。”裴聿辞说。

两个字。

裴宏远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两个字是对自己说的。

他艰难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口箱子前。

箱盖扣得严实,他伸出手,搭上箱盖。

手指是抖的。

箱盖被他掀开一条缝,一股腥气扑面而来。

那气味浓烈得像有形有质,一下子撞进裴宏远的鼻腔,撞得他胃里一阵翻涌,他的脸狠狠的抽动了几下。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却没松开,箱盖被他带得又往上掀开了些。

他低下头。

看了一眼。

然后——

“啊——!”

裴宏远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跌去,他绊在自己的椅子上,连人带椅摔在地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他挣扎着往后爬,手脚并用,那模样狼狈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

箱盖落回去,“砰”的一声,砸得严严实实。

可那一瞬间,离得近的几个人都已经看见了。

裴元松坐在左边第一把椅子上,手里的茶盏晃了晃,茶水洒出来,烫了他的手,他却像是没感觉似的,只是死死盯着那口箱子。

他看见了。

看见箱子里的两张脸。

一张脸青白色的,冻得发紫,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嘴唇是乌的,嘴角有干涸的血迹,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像是被人用绳子勒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绞过。

另一张脸,胸前有五六处枪伤。

其中一张脸,他认得。

孙宝龙。

跟了裴宏远二十多年的心腹,在裴家下人里头,也算是头一份的人物。

裴元松慢慢转过头,去看裴聿辞。

裴聿辞坐在那把太师椅里,动也没动。他只是看着摔在地上的裴宏远,看着裴宏远那张惨白的脸,看着裴宏远爬了两步又停下来,蜷缩在那里发抖。

“三叔。”

他叫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温和,可落在裴宏远耳朵里,却像是有人在拿刀子刮他的骨头。

裴宏远抬起头。

他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嘴唇抖得厉害,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这……这……”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家主…这……这是什么意思?”

裴聿辞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把那一点褶皱抚平,又抚平。

满堂寂静。

只有裴宏远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三叔,”裴聿辞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你问的是什么?”

裴宏远愣了一下。

“你问这箱子里是什么,”裴聿辞说,“还是问我为什么送?”

裴宏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裴聿辞看着他,目光平静。

“孙宝龙和李茂。”他说,“三叔的人,哦…不是,李茂原来是我的人。”

裴宏远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他们做了些不该做的事,”裴聿辞说,“我替三叔处置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的雪下得有些大,像是在说茶凉了该换一盏。

裴宏远瘫在地上,到底是哪个环节出纰漏了?

裴聿辞当真手眼通天,什么都瞒不住他?!

该死的,孙靡呢,费尽心思弄她出来,到底有没有得逞!

“三叔不用谢我。”裴聿辞说,“一家人,应该的。”

他说完,端起茶盏,又低头喝了一口。

满堂的人,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

只有那口黑漆箱子,静静地搁在祠堂中央。

雪还在下。

这时,林青捧着一卷册子,从侧廊走出来。

那是裴氏老的族谱。

不是市面上印刷的版本,是真正的族谱——宣纸,手抄,檀木轴,从晚清翰林手里传下来,一百三十年了。

他双手呈上。

裴聿辞没有接。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那卷册子上,落在那根檀木轴上,烛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忽明忽暗,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打开。”

林青依言展开。

族谱很长,从第一页的开基始祖,到第二页的列祖列宗,到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密密麻麻的名字,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的嫡庶亲疏。

第三房,裴宏远。

那三个字落在第七页的中间位置,旁边注着小字:某年某月某日生,配偶赵曼,子裴潇。

平平无奇,和这卷册子里成百上千个名字没什么两样。

裴聿辞终于抬起眼。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两侧的裴家军里有人忍不住悄悄抬眼,又迅速垂下去。

“笔。”

林青递上早已备好的狼毫,蘸饱了墨。

裴聿辞接过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握着笔,稳稳当当地悬在族谱上方。

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纸上,那影子压过去,压过裴宏远的名字,压过那些蝇头小楷,压过裴家一百三十年的亲疏远近。

墨汁悬而未落。

“裴宏远一脉,”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自今日起,剔除裴氏族谱。”

笔落下去。

不是涂改,是勾销。

一笔横贯,从那三个字上划过去,墨汁渗进宣纸的纤维里,渗进那些蝇头小楷的笔画里,把那三个字彻底封死。

没有人出声。

没有人敢出声。

第三房的几个族人站在门外雪地里,脸色煞白,嘴唇发抖,却没有一个人敢迈进这道门槛。

裴聿辞把笔搁回砚台。

他没有看他们。

他翻页。

族谱被他翻到第一页,翻到最前面那个位置,翻到历代裴家家主才能落笔的地方。

那是首页,是开基始祖之下最尊贵的位置,是几百年来只有裴氏嫡系族长才能写上去的名字。

他提笔。

墨汁饱满,笔尖落在宣纸上,落在那片空白的绢帛上。

——裴聿辞。

三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落下去的时候,整个祠堂的烛火都跟着跳了一下。

他没有停。

笔尖往旁边移了一寸,落在“配氏”那一栏。

那栏是空的。

几百年来,那里填过多少名字,那些名字又被多少笔墨涂改过,已经没人记得清了。

但此刻,那里只是一片空白。

他落笔。

——沈鸢。

两个字,一撇一捺,稳稳当当。

墨汁渗进宣纸里,渗进那片空白里,和“裴聿辞”三个字并排躺在那里,躺在几百年的族谱首页,躺在历代裴家先祖的名字下面。

他搁下笔。

然后他抬起眼。

那道目光从主位上压下来,压过满殿的烛火,压过两列的裴家军,压过门槛内外所有站着的人,压过门外雪地里瑟瑟发抖的第三房族人。

“有一句话,”他说,“我今天只说一遍。”

全场寂静。

风雪灌进来,吹得他的大衣下摆微微扬起。他没有动,就那样坐在那里,坐在那把太师椅上,坐在裴家主位的正中央。

“裴家主母沈鸢,日后在裴家,”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如果掉一根头发——”

他顿住。

那停顿只有一瞬,但那一瞬里,整个祠堂的空气都像是被抽空了。

“在场每一支脉,”他一字一句,“都别想好过。”

全都别想好过!!!

不是威胁,是警告。

如方才那纸分红方案,旁支年底分红所占比例较去年低了零点五个百分。

原来,那下降的零点五个百分点,是他给整个裴家的第一个警告——谁都不能动沈鸢。

门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第三房族人煞白的脸上,落在五十个裴家军落满雪的肩膀上,落在祠堂门前的青砖上,落在裴家百年门槛上。

裴聿辞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族谱首页那两个并排的名字,唇角几乎看不出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

“封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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