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万,只要十二万!”
“我家孩子是个alpha,力气大得很,买回去耕田、担水,样样都行!”
在一排此起彼伏的卖菜吆喝声中,这道叫卖声格外突兀。
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alpha,把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推到身前。
他声音洪亮,仿佛在推销什么货品。
那男孩同样瘦小,脸上脏兮兮的,唯有一双小狗崽似的黝黑眼睛尤其亮。
他闷头站着,一声不吭,任凭alpha将他像商品一样明码标价,推来搡去。
真有人围上来看,开口却是讥讽:
“这年头闹饥荒,谁还买张吃饭的嘴回去?真是想钱想疯了。”
“不就是前几日赌输光了底的那家吗?隔三差五就来这么一出。”
“啧啧,造孽哦……”
“……”
议论声嗡嗡响起,像冷风一样刮过。
中年alpha被晨风一吹,似乎清醒了些,脸上渐渐挂不住。
那男孩却始终没说话,紧紧抿着嘴。
这让那人又找到一点底气,用手肘碰了下男孩的肩,语气凶狠,
“我知道你不想跟我,吃不饱穿不暖的,天天都想着跑吧……”
与其让他跑路,不如卖掉赚笔不菲的钱财。
在这样偏僻落后的国家,十几万足够挥霍一阵子了。
男孩抬起头,呲牙瞪了他一眼,像害怕被打似的,又快速缩了回去。
这样的情况发生了不下十次,每次的结局也习以为常,边骂边把男孩带回去。
早市渐渐散去,喧嚣归于安静,留下满地狼藉与冷清。
中年alpha望着挑担子走人的人群,郁结心生,再看见那赔钱货更是来气。
抬腿便是一脚,狠狠踹在男孩单薄的后背上。
“讨命鬼!一点屁用都没有!”
男孩被踹得一个踉跄,往前跌了几步,却没预想的那样摔倒。
而是撞到了一个坚硬温暖的怀里。
他捂住发疼的脑袋,溢出来的那点生理性眼泪在看清来人时,立马用手背抹掉了。
站在眼前的,竟是个西装革履的enigma。
enigma身量极高,肤色是偏冷调的白,唇色很淡,眼神透着疏离的冷漠。
无形的威压与强大气场让人喘不过气。
身旁还跟着几名衣着体面的alpha。
晏韫微微皱眉,看着自己衣服被男孩蹭出的那一小片污渍。
西装面料一看就价值不菲,与这脏乱的地方格格不入。
男孩紧张地咽了下唾液,要是让他赔,把他卖了也赔不起啊。
两只微微下垂的眼睛眨了眨,警铃作响,麻利地缩在一个电线杆后。
半晌,那颗脏兮兮的小脑袋才小心翼翼从柱子边缘探出一点。
他望向晏韫,闷声道:
“对不起。”
中年alpha愣在一边,眼珠在晏韫一行人与自己儿子之间转了几个来回。
灵光一闪。
他伸出手,将那瑟缩的男孩拽了出来,推到人前,堆起谄媚的笑,朝晏韫哈腰:
“先生,您缺人手使唤不?别看我儿子瘦,劲儿可大了,什么粗活重活都能干!特别听话!”
“什么,都能干?”
晏韫的目光终于从污渍上移开,落在男孩身上,淡声重复了一遍。
中年alpha忙不迭点头:
“对对对!先生您不是本地人吧?”
他左手比了个一,右手比了个二,然后双手碰在一起,
“十二万您就能把他带走,划算得很!”
男孩头垂得更低,快要埋进胸口里,两只小手揪着自己灰扑扑的衣摆,一声不吭。
下巴却被一根修长的手指挑起,迫使他抬头。
男孩幽黑的瞳孔慌张转了转,避无可避地迎上了男人的审视。
晏韫捏着他的下巴,打量他。
沾着泥巴的小脸看不清全貌,隐约能辨出清秀的轮廓。
眼睛倒亮得惊人,很漂亮,里头含着浓浓的不安和警惕,像是没有安全感的小狗崽。
晏韫问:“叫什么名字?”
男孩的嘴唇动了动,不熟练地吐出几个字,音节有些粘连:
“张、怨、生。”
“哪个‘yuan’?”
张怨生偏头,深深看了自己父亲一眼。
中年alpha此刻的样子迫不及待将他这个麻烦脱手,换成叮当作响的钞票。
张怨生答道:“怨恨的怨。”
给自己的孩子取名怨生,倒是直白得残忍。
但把自己孩子当商品一样售卖,也是不多见,晏韫收敛神色,问他,
“要跟我走吗?”
张怨生摇摇头,又迟疑地点头,
“都行。”
这时,晏韫身后的下属任鹤一上前。
虽不理解自己老大怎么突然买个小孩,但善后这事儿做得十分熟稔。
任鹤一蹲下身,与男孩保持平视的高度。
他取出一方干净的手帕,细致地一点点替张怨生擦去脸上的泥污和手上的脏痕。
一边擦,一边告诉他,
“今天跟我们离开后,你就不再属于这里了。”
张怨生低低“嗯”了一声,转头看向晏韫的背影。
那抹背影挺肃高大,很有力量感。
与旁边那佝偻着身子、正喜滋滋数钱的中年alpha相比。
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物种。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被自己父亲转手卖人了,没有一点悲伤,和犹豫。
心里空荡荡的,竟也感觉不到悲伤,只有一种麻木的了然。
“怎么哭了?”
晏韫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他已经折返回来,微微蹙眉看他。
张怨生才发现脸颊上有点凉,他用手背在眼睛上胡乱抹了一把,摇头,嗡声道,
“没,只是眼睛有点痒。”
晏韫在他身边停下脚步,剪裁精良的裤线笔直,劲瘦白皙的手自然垂在身侧。
张怨生看着那只手,迟疑了一下。
伸出自己刚刚擦净还带着湿意的小手,试图去够那微凉的指尖。
手背被不轻不重拍开。
晏韫甚至没有看他,越过他,走向停在前方的车子。
“alpha不应该懦弱,以后别在我面前哭。”
那只悬空的小手被任鹤一握住,他牵起张怨生,带着他跟上晏韫的步伐。
张怨生张了张嘴,最后忍不住回头望去。
身后,集市残余的狼藉还在,那个数钱的中年alpha却不见了踪影,像是从未存在过。
他垂下眼睫,视线落在前方晏韫冷漠的背影上,小声问,
“我该叫他什么?”
任鹤一低头,对上男孩那双被泪水洗过而显得格外澄澈的黑眸,平声道:
“叫晏先生。晏先生买了你,你以后就是晏先生的了。”
他停顿了一下,教导:
“晏先生脾气不好。以后不要做任何让晏先生不开心的事,明白吗?”
张怨生眼也不眨,看着晏韫坐进最前方那辆黑车里。
那枚精致的袖扣随着他的动作,在车门关闭的瞬间一闪,也一并隐没暗色。
他收回目光,盯着自己沾着尘土的旧鞋尖,点了下头,
“嗯,记住了。”
晏先生。
他以后就是晏先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