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院子外便陆续响起了零星的脚步声和自行车铃声,紧接着是一阵阵清脆的鸟鸣。
严秋正是被这些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伸了个懒腰。
今天没能如愿睡到自然醒,心里不免有些小小的遗憾。
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表,凑到眼前一看,六点十分,比平时晚了不少。
不过今天不用去学校集合,时间刚好够她从从容容地洗漱收拾,再骑车去医院。
严秋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脚尖不由得微微蜷了一下。
她顺手套上摆在床边的布鞋,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
晨光里,少女面色莹润,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块刚被泉水洗过的羊脂玉。
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落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反而衬得那双眼睛更加乌黑朦胧。
她伸手拢了拢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指尖穿过发丝,带起一阵淡淡的皂角香。
简单梳好辫子,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她对着镜子仔细理了理衣襟和领口。
纤细而挺拔的身姿,像一株刚刚抽条的杨柳,不施粉黛,却自有动人之处。
吃下两个煮好的包子和一个鸡蛋,她便拿着钥匙出了门。
严秋对这附近早已十分熟悉,眼下挑了一条最近的路。
没拐几个弯,医院的大门就已经在望了。
……
汪家的气氛从顾家回来之后就一直绷着,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汪夫人把大衣脱下来,重重地挂在衣架上,衣架晃了两晃,发出吱呀一声。
她弯腰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整个人摊在那里,一言不发。
保养得宜的脸紧绷着,嘴角的纹路往下撇,眉心和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比平时深了好几分,像刀刻出来的一样,整个人看起来刻薄而阴沉,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出什么可怕的怒火。
汪父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从报纸上沿扫过来,看到妻子那张铁青的脸,眉心微微皱了皱。
他把报纸折了两折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和几分无奈:“怎么了?不顺利?”
汪夫人冷哼一声,那声冷哼从鼻腔里挤出来,听着就让人不舒服,像一把钝刀在玻璃上擦过去。
她斜了丈夫一眼,嘴唇抿了又抿,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何止是不顺利!也不知道我是做了什么孽,竟然有这么个女儿!我这张老脸,今天算是丢尽了!”
汪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他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压低了声音:“小声点,别让孩子听见。到底怎么了?顾家为难你们了?”
“为难?”汪夫人的声音又尖了起来,“人家用得着为难我们吗?人家根本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方琳那个女人从头到尾就没给过我好脸色。我低声下气地说了多少好话,人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也不知是真委屈还是假委屈,声音里带着颤:“我在外面低声下气,赔礼道歉,回来还要被这个死丫头气!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就在这时,汪思甜低着头从门口走进来,步子很快很快,她看起来灰头土脸,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朝楼梯走去,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客厅里消失。
“站住!”
汪夫人一声怒喝。
汪思甜的脚步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肩膀微微缩了起来。
她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还不都是这个死丫头惹的祸!”汪夫人站起身,三两步走到汪思甜面前,伸手在她肩膀上狠狠戳了一下,指尖戳得汪思甜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顾家这么下脸不给面子,恐怕下次连登门都难!你知不知道你爸在报社的工作有多不容易?要是顾家人为难我们,你以为咱们家能好过?你以为你还能穿着新衣服,背着新书包去上学?你做梦!”
汪思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嘴唇,满脸不忿。
“行了行了。”汪父站起身,拉了妻子一把,声音里带着几分息事宁人的意味,“想来甜甜她现在也已经知道自己错了。你骂她有什么用?事情已经这样了,骂也不能解决问题。”
“我骂她?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
“她要是有用一点,至于让我去丢这个人吗?整天除了吃就是玩,现在竟然还给家里惹事,我平日里还不够宠她吗?”
汪思甜的肩膀抖了一下,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汪思楠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目光从汪夫人那张扭曲的脸上移到汪思甜那张泪流满面的脸上,又欣赏了一眼汪父那张疲惫无奈的脸,然后视线收了回来,落在自己脚边那一小片干净的地板上。
和稀泥的汪父不必多说,汪夫人骂女儿骂的再狠,汪思甜也不会因为被骂了就变得懂事。
汪思楠收回目光,转身准备回房间。
“思楠。”汪父忽然叫住了她,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和几分歉意。
汪思楠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他。
汪父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没什么。今天辛苦你了。”
汪思楠忍住讥讽几句的冲动,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汪思婷不知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站在阴影里,身子贴着墙,一双黑亮的眼睛怯怯地看着客厅里的那一幕,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她看到姐姐走过来,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姐。”
汪思楠看到妹妹那张瘦瘦的小脸,心里那股冷意一下子就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