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婉待人向来有几分势利,看人下菜碟,因利而动。
这种人反而好打交道,精明务实,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
只要不涉及更大的利益,倒也不必担心她突然在背后使绊子。
“酒心糖?”赵玲玲把糖放进嘴里,咂了咂味,惊讶道,“那可不便宜。”
容婉长相温婉文静,带着几分书卷气,性格却全然不是那回事,跟大方二字更是沾不上边。
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么些日子,即便谈不上深交,她骨子里是什么样的人,大家心里多少都有数。
所以糖刚含进嘴里,江小梅就大大咧咧起哄开了。
“容婉,你竟然主动请我们吃这么好的糖?说吧,遇上什么好事了?”
容婉瞥了江小梅一眼,心底颇有几分看不上。
江小梅和赵玲玲这两个人,一个缺心眼,一个连城里人都算不上,若不是严秋突然回来,她压根懒得搭理,更别提请她们吃糖了。
容婉垂下眼帘笑了笑,没接江小梅的话茬,指尖在铁皮盒子边缘轻轻叩了一下,淡淡道:“能有什么好事,就是家里亲戚去沪市出差,顺手带了一包回来,我一个人吃不完。”
“这话说得可假。”赵玲玲含着糖,含糊不清插了一句,“上回你家里寄来的蜜饯,你还锁柜子里分了好几天才吃完呢。”
这话一出,容婉嘴角微微一僵:“那是蜜饯不经放,酒心糖密封得好,不一样。”
严秋坐在一旁,手指捏着那两颗酒心糖没急着拆,目光不动声色从三人脸上挨个扫过。
她暂时没催动望气术,只是凭两世积攒的阅人经验在观察。
江小梅心大,嘴上没把门,但看不出太大坏心思,赵玲玲心思细,说话偶尔带刺,但普遍没什么恶意,容婉心思跟雷歆一样藏得比较深,都是人精,面上看不出什么。
好像哪个人都行。
因为没住多久就搬出去的缘故,这三个人她也只了解个皮毛,并不能下定论。
容婉挨个发完了糖,也没急着回自己的位置,像是随口闲聊一般,状似无意开了口:“对了,你们听说了没有,咱们系下个学期好像要调整宿舍。”
“调整宿舍?”江小梅把糖咬碎咽下后,酒心的甜辣后味冲得她直吐舌头,“怎么个调整法?”
“我听隔壁班的人说,好像是按年级重新分,不再按系别混住了。”
“咱们宿舍四个人,专业都不一样,八成是要拆开的。”
赵玲玲手里的笔停了下来,眉头微蹙:“你从哪儿听来的?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隔壁班王倩她堂姐在学生处帮忙,消息应该不会有假。不过,目前也只是传闻,我就是提前跟你们说一声,让大家有个心理准备。”
这话更像是铺垫,并不是容婉的目的,她口风一转,道:“上周我和朋友去看了新出的电影,之前几年都在村里,很久没看过了,感觉还不错。”
江小梅好奇道:“电影精彩吗?”
“精彩啊。”容婉点头,假借朋友的口吻将电影内容复述一番,故意引起人心中更多的好奇,果然引得江小梅连连追问,“你这个朋友讲话真有意思,她叫什么名字?”
“她们一个叫孙晓曼,另一个叫方志和。”容婉不经意间回答,面向江小梅,余光却在留意严秋的反应。
像是想要知道严秋认不认识这两个人。
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是,这两个名字,严秋都不陌生。
方志和这个人,在顾明轩和白芙婚礼那天出现过。
更不用提,严秋在有关白芙生平的那张书页上也见过这个名字。
尚未出生的“主人公”白杳君,璀璨夺目人生中的唯一污点。
孙晓曼,曾经从顾明薇嘴里出现过,严秋与这个女孩在老太太寿宴那天打过照面,对方跟父母一起出席,来给老太太贺寿。
她本不清楚那些人都是谁跟谁,但是顾明薇当时分别给她介绍过,出现的都是什么人,会在老太太寿宴上出现的人,基本上都是跟顾家交好和有一定来往的人家。
这些人的身份,严秋已经了解的七七八八。
那天,老太太也让严秋出来见客,在几个交好的世交们面前介绍过严秋的身份,就是在那天,她和孙晓曼虽然没怎么说过话,但也算是认识了。
容婉的余光像一根极细的线,轻轻搭在严秋身上,没有用力,却也不肯撤走。
严秋把那颗酒心糖在指间转了半圈,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异色。
她认识方志和,也认识孙晓曼。
但这层认识,没必要在此时此刻摊开给容婉看。
于是她只是把糖搁回桌上,随口接了一句:“电影叫什么名字?要是好看,改天我也去看看。”
轻飘飘一句,把话题从人拨回了事。
容婉目光似有不甘,像是没捞到想要的回应,但她也没追问到底,报了片名。
“庐山恋。”
“哎,这个我听说过!”
江小梅惊喜道,“我听隔壁宿舍的说过这部电影,据说里面的女主角穿的衣服可漂亮了,特别时髦!”
“那可不,人家是从香港过来的演员,穿的衣服咱们这边根本买不到。”
容婉顺着话头接下去,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矜持。
“晓曼说她看完之后回去就照着画了好几套款式,打算找裁缝做出来。”
赵玲玲原本已经转回去翻书复习了,闻言又侧过头:“找裁缝做衣服?还做了好几套?那得多贵。”
“人家家里条件好,不在乎这点钱。”容婉不咸不淡回了一句,随即收住了话,没有再往深里说。
这时候有钱容易跟地主划等号,不是什么好事。
容婉分寸拿捏得极好,点到即止。
既显出了自己交际圈里有人脉,有层次,又不至于显得在刻意炫耀。
严秋在心里给她打了个分,八分。
扣掉的两分,是因为太刻意了。
严秋不觉得这是巧合。
方志和是顾明轩的表弟,孙晓曼家跟顾家有旧。
容婉是从哪里认识他们的?
或者说,容婉到底知不知道她和顾家之间的关系。
严秋略一思忖,觉得不知道的可能性更大些。
若她真清楚,今日也犯不着这般试探了。
如今这番做派,倒更像是有枣没枣打三竿,更像是想借她来试探些方志和与孙晓曼其中一人的消息。
而且容婉今天的打扮,也比平时讲究许多。
头发剪短了些,素色发卡点缀,鹅黄色荷叶边布拉吉,显得精致又优雅。
这种装束,与其他两人比起来太过隆重,不像是在宿舍随便待着的状态。
更像是出门见过人之后,没来得及换。
如果直接问,严秋其实不介意回答。
可偏偏以拐弯抹角的方式试探,让自己居于不败之地,这时候严秋不管如何回答,都有背后说人的嫌疑,那还回答个什么劲。
严秋可不缺这两个糖吃,随手抛给江小梅,没有继续想下去。
今天的望气术次数,她选择用在容婉身上。
一眼望去,主体呈白色光晕,白气占据了约八成,剩余两成竟然是代表坎坷的灰色。
不止如此,灰色边缘隐隐泛着红光,并且好似越来越浓,辅佐灰气扩散,步步侵蚀白气。
极为明显的凶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