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家。
把汪思婷送回来之后,汪思楠便匆匆赶去上工了。
大门一关,等到汪家其他人也陆续出门,汪思婷才从小房间里走出来。
她径直去了正屋东边,汪父和毛巧凤住的那间。
门没锁,一推就开,迎面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儿。
毛巧凤藏钱的地方,她上辈子就隐约知道,只是那时候再饿再穷,也没胆子动那个念头。
如今想起自己和姐姐被这家人毁掉的半生,别说是偷钱,要不是怕惹出乱子影响往后日子,半夜摸进去给汪家人几刀,她也未必不敢。
汪思婷扫了一圈房间,开始翻找。
毛巧凤素来谨慎,藏东西既不会放在一眼能看见的地方,也不会搁在需要搬动大件家具才能取到的地方。
太显眼或太费劲,都不是她的作风。
好在,汪思婷对这个家的熟悉程度,可能比毛巧凤本人还深。
上辈子在能上学之前,毛巧凤没少干过把她锁在屋里一整天,连口饭都不给的事。
饿得头晕眼花时,她满屋子翻找吃的,几乎把每寸角落都摸遍了。
也正是那时候,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毛巧凤每次拿钱,都会走到床边,面朝床头跪在炕沿上,探身往被褥底下鼓捣一阵子。
以前汪思婷以为她是在摸枕头底下的零钱,后来才慢慢想明白,那几毛钱不过是障眼法,真正的藏钱处,还在下面。
汪思婷走过去,掀开被褥。
底下是一层竹编炕席,她沿着边缘细细摸索,摸到靠墙那侧时,指尖果然触到一条微微凸起的缝隙,和炕席边缘并不完全贴合。
她小心揭开一角,底下是抹平了的黄泥炕面,泥面上压着一块红砖,砖四周的印痕比别处深一些,显然经常被挪动。
她把红砖移开,凹坑里躺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
汪思婷面露喜色。
她把床铺仔细恢复原状,才解开小包上缠着的棉线,里面是一沓沓钞票,十块,五块,一块,零零碎碎叠在一起,上头还压着些粮票和布票。
她大致数了数,现金加起来有三百八十多块。
毛巧凤平时买菜抠到一分钱都要跟菜贩子磨半天嘴皮子,这些钱也不知攒了多少年。
汪思婷把钱和票子一股脑收好,塞进衣服内侧缝的暗袋里,贴着腰腹,硬邦邦的一坨。
硌得不太舒服,但心里反而踏实得很,钱在很多时候,就是人的胆气。
她没有急着离开。
毛巧凤的藏钱处找到了,但汪父的可不在一块儿。
上辈子有一回,汪父喝多了酒,摇摇晃晃回屋翻东西,嘴里骂骂咧咧说什么“老子的钱你也要管”,把柜子顶上一只落满灰的旧铁盒扯了下来,里头掉出几张票子。
他醉醺醺地捡回去,又把鞋盒扔回了原处。
那一幕正好被躲在门后的汪思婷瞧见了。
当时没多想,后来才反应过来,汪父背着毛巧凤藏了私房钱。
她拖过房间里那把缺了条腿的凳子,凳腿用麻绳绑过,坐上去吱呀作响,踩上去踮起脚,手在柜子顶上摸索了一阵,指尖扫过厚厚的灰,摸到硬纸盒边角,慢慢拖出来。
掀开盖子,里面塞着几双破袜子和杂物,底下压着一个叠了两折的牛皮信封。
打开一看,一沓皱巴巴的毛票,最大面额是两块的,其余都是五毛、两毛、一毛的碎票子,加起来估摸着有几十块。
汪思婷没嫌弃,毛票也是钱,正好当零花,整钱她另有安排。
她原样把鞋盒放回柜顶,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在屋里转了一圈,恢复原状,确认没留下翻动痕迹。
毛巧凤的梳妆台抽屉她没碰,上辈子她就知道,那里面只有几根发卡和一盒快用完的雪花膏。
汪父的衣柜她也没翻,她知道汪父这人外粗内细,真要动过,没准一眼就看得出来。
三百多块钱,在眼下这个年代再添点,都够买一份工作了。
但这点肯定不是汪家的全部积蓄,汪父手里大概还握着大头,多半在存折里。
可那笔钱,汪思婷翻来覆去找了好几遍,非常确定没藏在家里任何地方。
毛巧凤短期内未必会发现钱丢了,她手头通常会备上一两个月的家用,这笔钱没花完之前,她不大可能突然去翻藏钱的老地方。
但也不保险,万一哪天心血来潮,一翻就露馅了。
汪思婷盘算着,这笔钱不能随身带太久,更不能藏在家里,要是被毛巧凤翻出来,今天可就白折腾了。
白天时最为安静,上工的上工,上学的上学,汪家所住的筒子楼,这一层里几乎都是附近工厂里的职工。
汪思婷低着头,快步走过这一片民居。
她要去的地方,是城东郊外废弃的苗圃地。
以前她跟着汪思楠去那里挖过野菜,知道苗圃地最里头有一棵枯死了的老树,树冠早秃了,只剩一截粗壮树干立在那里,树根周围长满了野草和藤蔓,平时没什么人过去。
把钱暂时藏在那里,不容易被发现。
汪思婷把小铲子从书包里抽出来,选了一处离树根大约两尺远的位置,开始挖坑。
坑挖到两尺左右深,宽度足够放进一只小包袱。
汪思婷停下来喘了口气,从腰腹的暗袋里掏出裹好的布包,解开重新点了一遍钱数,然后小心把钱放进坑底。
接着开始把坑边土一层层填回去,边填边用力拍实。
等到土面与地面平齐之后,又铲了些附近的碎草皮和落叶覆盖在上面,用脚踩了踩,尽量做得看不出来被挖过。
这一带地面本就高低不平,她选了那块坑位虽然比其他地方矮一些,但填平之后表面再铺一层自然落叶,就不会有人留意到了。
汪思婷把铲子在旁边的草根上蹭干净,放回书包里,树根旁边开着一簇簇紫花,可以以此为记号。
回去的路上,她拐了个弯,直接去了学校。
汪思婷早就不想读高中了,她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更重要的是,这些年汪父和毛巧凤动不动就拿不让上学做要挟,从汪思楠手里榨走不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