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方十八,实际心理年龄远不止于此的严秋,并不知道自己在冯信宜心中的形象,她也不在意。
炮制草药的过程中,她的心也随之平静下来。
她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强烈的执念支配。
如今回想起来,那段日子也是最痛苦的,心中无时无刻不在煎熬着仇恨。
即便后来复仇成功,她也花了很长时间重建心灵秩序,重新学习如何与旁人建立健康,或至少看似健康正常的联系。
从那之后,严秋像是耗尽了一生中所有浓烈的情感,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情绪都淡而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在心理层面,这或许可以叫作自我保护机制下的解离。
为了不被痛苦击垮,选择屏蔽一切。
但后半生,她顺其自然的活着,平静地享受人生,慢慢重新认识着自我和世界。
这个过程,对她而言比前半生更弥足珍贵,如获新生。
时间或许真的可以修复绝大多数创伤。
情感重新流动,内心逐渐充盈。
虽然心底深处仍对人和事存着几分保留,但她已能平静地接纳一切,无论好坏。
回望来路,她才真正明白,人生孤独才是常态,独行亦无妨,将心灵寄托在自己以外的任何事物身上都是徒劳。
她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其实并不冤。
说到底,是她自己识人不清,捂住了眼睛和耳朵。
即便早就察觉到不对,也宁愿欺骗自己,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自己选择背叛自己,自己选择放弃自己,到头来什么下场,都是咎由自取。
在卫生室待了一下午,等冯信宜离开后,严秋取出不久前被人送到手上的信笺,展开看了起来。
来信人是一如既往很喜欢关注她生活动向,恨不得了解她全部的容昱。
短短才一天的功夫,这人竟然已经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赵老四的事。
信中言辞倒不像见他本人时那么热烈滚烫得过分,但字里行间仍能感受到那份克制的关切。
严秋眉眼柔和了一瞬,随后一如既往的将信纸叠好,和之前几封放在一处,依然不曾回复一个字。
这个人装得再柔软无害,她也不会忘记初见时他的样子。
一个天生的野心家,或者说,一个不择手段的食肉系男人。
“再想想。”严秋一只手撑着下巴,认真思忖,喜欢的程度,抵得过要面对的麻烦吗?
或者说,她现在有享受男色的能力吗?
好像……还真有啊。
……
一大队,简易农舍。
说是牛棚,其实不过是个笼统的叫法,用来形容条件简陋、环境恶劣罢了,并不真代表所有下放改造的人都得住进牲口棚里。
可偏偏,何承书与何英博姑侄俩眼下的住处,还真就是从前的牲口棚改出来的。
土坯墙四处透风,屋顶压着几层枯草,勉强遮雨挡雪。
屋里只摆得下两张窄小的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旧桌,墙角堆着一只破木箱,箱口露着几件打着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裳。
唯一的窗户开得又小又高,像个气孔,白天也透不进多少光,日光稍一偏西,屋里便昏沉得如同入夜,非得点起煤油灯才能看清人影。
要说这地方有什么好处,大概也就剩下足够安静了。
农舍建在村外老远的荒地上,四周空旷,少有人烟,除了风声和偶尔的鸟叫,几乎听不见别的动静。
每天插秧、挑粪、挖渠这些重体力活干完之后,回到这间小屋里,少有人再来打扰,日子虽苦,倒也算得上清静安稳。
一大队风气谈不上多好,可也没有真正穷凶极恶的人,平日里各忙各的,互不招惹,虽少不了些闲言碎语,但到底没出过什么大事。
这样的环境,何承书其实已经觉得可以了。
她生性淡泊,对物质没什么要求,比起从前那些风波诡谲的日子,眼下的清贫辛劳反而让她心里踏实。
可何英博不这么想。
两人从地里回来,何英博把最后一担水倒进缸里,擦了把汗,忍不住又开了口:
“姑姑,我还是想去求求那个姑娘。”
何承书正坐在床边揉腰,闻言没有接话。
何英博见她不吭声,索性蹲到她面前,语气又急又恳切:“杨奶奶不是说了嘛,那姑娘医术特别好,做出来的药膏让她腿伤都见好了,而且人也和气,没什么架子。”
“咱们去求求她,说不定她会愿意给你看看。”
他说着,声音低了几分,带着难过。
“你这腰伤一直拖着,越来越重,再这么下去……”
何承书自然知道侄子的心思。
她的腰伤是在来一大队之前落下的,当时没好好治,到了这里更是只能硬扛。
平日里插秧、挑担这些活,她都是咬着牙撑下来的,可最近明显感觉吃不住了,夜里翻身都疼得直抽气。
何英博心疼她,把最重的活都揽了过去,可一个大小伙子,成天干两个人的份量,眼下也瘦了一大圈。
何承书看在眼里,又怎么会不心疼。
她也盼着自己能快些好起来,少拖累侄子几分。
说不动心,那真是假的。
杨老太太是存了心要撮合这桩事,把那姑娘夸得跟神仙下凡似的,说她年纪虽轻,医术却老辣得很,待人又谦和,半点架子不拿。
今天在拐角那头远远见过一面,那姑娘走过来时神色平静,目光落在她和何英博身上,既没露出好奇,也没有那种见惯了的避讳和疏远,就像看两个再寻常不过的人。
单是这份坦然,就让何承书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可也就是那么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还是再看看再说。”
“我们现在的处境,经不起半点折腾。”
“到底是头一回见,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们这样的人,经不起任何折腾。”
拒绝还好,就怕她转头去跟村干部抱怨几句,很可能让何承书和何英博本就不好的处境雪上加霜。
何英博虽然年轻,可到这边之后也没少碰壁吃亏,姑姑话里的道理,他心里是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