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性来得极快,几乎是贴着骨头缝往里钻。
何承书的肩背微微绷紧了一瞬,手指不自觉的抓紧住身下的被角,可很快她便咬着牙,一声不吭。
杨奶奶动作轻柔,推匀药膏,一圈一圈慢慢揉开,把青黑发硬的淤块一点点化散开来。
她看着一片片触目惊心的伤痕,忍不住心疼的叹了口气。
“丫头,你这伤比我那时候严重多了。”
“我老婆子整天在家闲着也没啥事,以后每天给你上药的事就交给我吧,省得英博那小子毛手毛脚的。”
何承书侧着脸趴在枕头上,闻言连忙摇头:“那怎么行,太麻烦你了杨婶。你家里还有一大家子要照应呢。”
“麻烦啥?”杨奶奶嗔怪的瞥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当初要不是你让英博送去那包奶粉,我家小儿媳刚出月子没奶,大孙子饿得直哭,现在还不知道长成啥样呢。”
“丫头,你就别跟我客气了,你帮我的忙我记着呢,我帮你敷个药算得了什么?”
她说着,又换了个方向揉药,嘴里絮絮叨叨的,语气却透着一股子不容推辞的坚决。
“再说了,真让英博这个半大小子给你上药,也不方便不是?”
“你看他那个毛头小子的样儿,手重脚重的,能懂啥叫力道?”
“你不找我,找其他人来,那我老婆子多没面子啊。”
何承书无奈,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
她当初让何英博送那包奶粉过去,其实并不是什么深思熟虑。
一来是杨奶奶住的地方偏僻,恰好跟她住的地方在同一条线上,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常能打个照面。
二来她心里也明白,远亲不如近邻,自己姑侄俩眼下这处境,若能在村里结下一份善缘,真遇上什么事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可那时候她真没想那么多,只是顺手而为的一念之差罢了。
却没想到一点点微末的善意,换回来的却是杨奶奶后来实打实的照拂与回护。
有杨奶奶居中周旋,村里那些风言风语,暗地里的排挤,都被不动声色挡了回去,姑侄俩在这村子里才过得相对安稳,没怎么被人刻意找过麻烦。
这也跟杨奶奶年轻时就是村里的体面人有关。
她在这片地方住了大半辈子,人缘广,面子足,辈分又高,谁见了都得客气三分。
何承书还听人提起过,杨奶奶有个妹妹,住在隔了几座山的地方,据说是这方圆百里从前最有名的神婆。
当然,如今这年头,名声不显,大家也不便多谈子不语怪力乱神那一套,可余威犹在,山里人平时遇上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处,下意识还是会去找她帮忙。
何承书想到这里,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她侧过头,看着杨奶奶低头认真揉药膏的侧影,窗外的夕光落在老人家花白鬓发上,镀了一层柔和光晕似的。
也正是因为杨奶奶牵线搭桥,自己才遇上了那位严同志。
那位年轻的大夫与自己素不相识,可是却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还亲自配好了药送过来,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句报酬和条件。
这份不求回报的心意,让何承书心里既感激又有些沉甸甸的。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笔账。
不管如何,这份恩情,她何承书记下了。
杨奶奶与严大夫。
来日若有机会,一定涌泉相报。
……
冯信宜的话还没讲完,嘴巴正张着准备数下一个名字,门口便忽然闪进来一道身影。
两人只好把话头暂时咽回去,连忙迎上前去。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脸色和唇色都有些发白,冷汗不住往外冒,整个人像是被抽去筋骨似的,一进门便软软的往靠椅子上靠。
严秋在女人面前蹲下身,目光扫过她的脸庞气色。
同时注意到她微微发抖的手指,严秋语气温和的询问,“慢慢说,这是怎么回事?”
那女人大喘几口气,才断断续续的开口,声音透着虚弱。
“大夫,快帮我看看,我是不是哪里中毒了?”
“我,我自从中午吃了饭之后就开始不对劲了,我是不是吃坏什么东西了?”
她说着,又捂着胸口干呕了一下。
模样像是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症状吓得不轻。
“别紧张,我先帮你看看再说。”
严秋没有急着下结论,先伸手搭上她的手腕,指尖轻轻按在脉上,凝神感受了片刻。
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舌苔和眼白,心里渐渐有了数。
“同志,你这是中暑了。”
那女人一听,先是愣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随后还有些不放心。
“中暑?可我中午没怎么在外面晒着啊?”
“不一定是晒出来的。”
“天气太热,屋里通风不好,加上出汗多,喝水少,体内水分消耗得太快,也会引起中暑。”
“头晕恶心,心慌手脚发麻,都是常见的症状。”
严秋在药柜里翻找出对应的药物。
“这个茶回去用开水冲泡,放温了慢慢喝,一天两次,药丸一次吃三粒,饭后服用。”
“这两天尽量待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有条件的话多喝点淡盐水,别吃油腻的东西,很快就好了。”
那女人接过药包握在手心里,脸上的慌乱渐渐消散。
冯信宜在一旁听着,渐渐明白了过来。
又仔细看了那女人一眼,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花姐,我记得你平时最不爱喝水了,在田里干活别人都带一大壶,你带个小茶缸子还喝不完。”
“眼下这大热的天,你不会还是好些天都没怎么喝水吧?”
那女人被她这么一提醒,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脸上浮起一层惭愧的神色。
“不爱喝水也能中暑?这我还真不知道。我就是不觉得渴,平时干活也顾不上,有时候一天就喝那么一两口……”
她说着,自己也有些后怕的搓了搓手心。
“我以后肯定多喝水,再不敢这样了。”
“不渴的时候也得喝,等渴了再喝,其实已经晚了。回去记得严同志的话,这两天多喝点淡盐水。”
花姐连连点头,把药包揣进兜里,再三道了谢,才扶着门框慢慢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