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秘书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轻轻摇头叹息一声这都叫什么事啊,然后才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完成手中的工作。
半晌,办公室内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粗厉。
“包睿,进来。”
包秘书连忙应了一声:“是,主任。”
他放下手中的钢笔,起身推门进去,动作轻而快,不敢有丝毫耽搁。
窗帘拉着大半,因此办公室里的光线显得比走廊里要更暗几分。
办公桌后,付正平仰坐在宽大皮椅里,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
他身形本就富态,此刻整个人陷在椅背里,肚腹上肥肉随着呼吸上下起伏,隔着熨烫平整的深色中山装,依然能看出隐隐轮廓,让人无端想到油腻腻的猪肉。
可他的视线却全然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人该有的,一双深陷眼眶的眼睛阴恻恻地眯着,像是一头藏在暗处蓄势待发的恶狼。
哪怕那目光并没有直接落在包秘书身上,包秘书也不禁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像是被什么可怕东西贴着皮肤缓缓擦过。
跟了付正平好几年,包秘书心里隐隐猜到了老板叫他进来的目的。
果然,还不等他回话,付正平便已开口,声音带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寒意。
“让你调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包秘书垂着眼,态度恭顺:“查清楚了。何组长……何承书现在就在昌邑县下面的一个小山村里,据调查住的是最差的牲畜窝棚,身边有她的亲侄子作伴。”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付正平好似陷入沉思,“昌邑县,竟然是封家那丫头当县长的地方吗?”
“倒是会挑地方。”
包秘书默默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接话。
他经手的缺德事已经不少了,从调拨物资到暗中派人打点关节,桩桩件件都够他喝一壶的。
他心里清楚,自己早就回不了头了,付正平也容不下他背叛,一个小办事员,出点什么意外,可没人会真去追究。
不过话说回来,他也没少享受这种地位和权力带来的好处,如今出门在外被人高看一眼,家里孩子上学工作安排得妥妥当当,都是沾了这份“忠心”的光。
所以他早就没了下船的想法,哪怕偶尔夜里惊醒,也只会翻个身继续睡,把那些不该想的念头再压回枕底。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试探着开口道:“那还派人继续盯着吗?”
付正平:“当然盯着。不过先别打草惊蛇。”
“封家是厉害,不过一个姓封的小县长,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我还不至于怕了她。”
畏手畏脚放跑了何承书这个关键人物,那才是后患无穷。
“让人盯着她在那村里都接触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还有,竟然都在昌邑县,那就查一下顾家那小丫头跟何承书之间有没有往来。”
包秘书连忙应下:“是,我这就去安排。”
……
一周后。
严秋照例在卫生室后门将新配好的药膏递给何英博,嘱咐了几句用法,又问了问何承书这几日的恢复情况。
何英博连连点头,说姑姑腰上的青紫已经淡了不少,夜里也能翻得动身了。
严秋听了心里有数,交代他下周再来取下一疗程的药,便转身往回走。
可就在她转过身,迈出第一步的那一瞬间,脑海中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像是平静水面被轻轻扰动。
严秋脚步微微一顿,但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她不动声色的走回卫生室,跟冯信宜说了句有点累,我歇一会,便进了里间关上门。
她闭上眼,将心神沉入脑海之中。
果然,只见一直安静悬浮在意识深处的古书,此刻正微微泛着淡金色的光。
书页无风自动,凝神细看,发现原本空白的末尾处,竟然多出了两页崭新的内容。
两页。
之前那么久都没有任何动静的古书,今天毫无征兆的多了两页出来。
严秋没有急着去读那上面的内容,而是先让自己静下来,把方才那一整天的事情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片刻后,她重新闭上眼,将意识缓缓落在那两页新生的书页上。
第一页的主角是何承书。
这倒不算太意外,经过这一周的治疗,对方的腰伤已经有了明显好转。
淤青消退大半,最关键是疼痛明显减轻,不再恶化,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动弹不得,脱离了随时可能瘫痪的危险状态。
如果因为这一点产生了书页,倒也说得过去。
可第二页的主角,却是何英博。
严秋微微皱了一下眉。
她自认对何英博并没有多做什么特别的事,不过是每次去送药时多问几句他姑姑的情况,偶尔提醒他注意休息。
都是些寻常不过的举动,跟改变命运四个字似乎挂不上钩。
她仔细将何英博的书页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逐渐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又翻回去,把何承书那页对比着看了一遍,反复对照了几处关键的时间点和事件描述,猜测慢慢印证。
世界上还真的就有这么巧的事。
何承书的敌人,也是她的敌人。
正是那个付正平。
她救下何承书,表面上看只是治了一道腰伤,可实际上,那一道伤牵连着的是一条完整的命运线。
按照原本的轨迹,何承书的腰伤会持续恶化,身体每况愈下,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反制付正平。
哪怕她手里握着一些关键的证据,也来不及用上,便因为身体衰竭早早去世了。
而姑姑去世之后,何英博在收拾遗物时发现了姑姑留下的笔记。
他年轻而冲动,也有一腔孤勇,打算将那些东西上报为姑姑伸冤报仇时,却还没来得及走出村子,就被付正平的人发现了踪迹,随后悄无声息的被灭了口。
所以严格来说,严秋救下的不只是何承书的一条命。
她让何承书活了下来,也就意味着何英博活了下来。
两个人的命运,都因为她当初一念之间的决定,悄无声息被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