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们面面相觑，犹犹豫豫地开口。
他们大多都是皇后的人，自然向着皇后说话。
这个说看见二皇子先动的手，那个说看见侍妾故意泼的茶。
七嘴八舌，口径却出奇一致。
谢怀又看向明梨公主谢泠。
谢泠一向害怕这个父皇，被他一盯，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回父皇，儿臣…儿臣……母后她也是为了……”
谢怀更加没了耐心。
堂堂公主，却连句话也说不利索。
谢怀当然觉得全部都是陈皇后教养失职。
就在这时，大福趁机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陛下，奴才有话要说。”
谢怀看了他一眼，认出是王儒的那个干儿。
王儒是个不偏不倚的性子，想来他的干儿也不差。
“你说。”
大福抬起头，不卑不亢地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禀明。
从皇后带人闯进禁宫，到逼着林茉验品相，到谢沉动手护人，到他赶来阻拦，再到皇后行贿。
他说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
最后，大福命人从袖中掏出那两锭金锭，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知春嬷嬷塞给奴才的。奴才不敢收，也不敢隐瞒，特呈给陛下过目。”
王儒站在一旁，看见自己这个干儿竟然当众揭发皇后行贿，气得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混小子是不是傻，竟然敢蹚这种浑水。
此时此刻，陈皇后的脸已经白了。
她知道，谢怀最厌恶后妃私下拉拢宫人太监。
果然，谢怀冷笑一声，开口道:
“二皇子谢沉以下犯上，动手伤人，罚跪三日思过。”
“皇后陈氏，行为鲁莽，不能以身作则，回凤仪宫禁足一月。”
这是各打五十大板，看似公正，却已经在众人面前狠狠跌了陈皇后的颜面。
陈皇后继位以来，一直深受荣宠，还从未被这样罚过。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在对上谢怀那冰冷的目光时，又闭上了。
谢怀起身，又瞥了一眼跪了满院的下人。
“至于禁宫下人，服侍主子不力，各打四十板，发去苦役。”
那些宫人太监们听了，脸色都变了。
可没人敢出声求饶。
谢怀站起身，最后扫了一眼在场众人，拂袖而去。
余美人在临走前，脚步微微顿了顿。
她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谢沉一眼。
然后她收回视线，跟在皇帝身后，袅袅婷婷地离去。
禁宫里的下人们被押解着带走杖责。
大福站在原地，还想跟林茉说些什么，却被王儒一个眼神震慑住，只能灰溜溜地跟着干爹离开。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林茉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和不舍。
院子里安静下来。
谢沉被罚跪三日，此刻已经在院子中央跪好。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面朝正屋的方向，神情淡然，看不出喜怒。
林茉站在一旁，看着余美人的背影，心里忽然想起原书里的情节。
余美人是谢沉的人。
从前余家被冤案牵连，险些被抄家灭族。
是谢沉挺身而出，肃清案件，还了他们清白。
余美人被家族送进宫，就是为了在后宫抗衡皇后，暗中辅助谢沉。
她委身于一个可以当自己父亲的老皇帝，日日逢场作戏，夜夜强颜欢笑。
林茉当时看文时，还觉得余美人很可怜。
为了家族利益和男主的大业，不得不牺牲自己。
可今日，也是多亏了她。
若不是她在皇帝面前那几句恰到好处的话，自己和谢沉恐怕没那么容易脱身。
谢沉虽然被罚跪三日，却比原文中的杖责三十好了很多。
起码不用再被打烂屁股，躺在床上半个月起不来身。
人都离开后，林茉走到谢沉身边跪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殿下……”
谢沉回过头，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林茉拉进怀里，紧紧拥住。
手轻轻抚摸着林茉额头上的红肿，虽然动作轻柔，可林茉还是疼得躲了一下。
谢沉眼中全是心疼，开口道歉:
“对不起，卿卿。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林茉愣了愣，随即笑起来。
“没事的，殿下。我这不过是皮外伤而已。皇后那腿才烫得厉害呢，她可比咱们惨多了。”
谢沉看着她。
林茉笑得没心没肺的，可额头上那一片红肿却明晃晃地摆在那里，触目惊心。
她刚才磕头的时候是真用力，咚咚有声，一下都没偷懒。
一切不过是为了做戏博取皇帝同情，保护自己。
谢沉心生感动，忽然想起什么，蹙眉问道:
“今日卿卿为了我得罪了皇后，就不怕日后……”
林茉听不得日后这两个字。
前途未卜，下场难定。
这是林茉最焦虑忧心的事情。
她抱紧谢沉，连忙打断道：
“妾不怕。殿下会一直保护妾的，不是吗？”
林茉说完这话，心想我可是把注都押在你身上了，一定要争气啊男主，也一定要记得我对你的好啊！！！
谢沉果然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明亮的桃花眼，看着她眼底那份毫不掩饰的信任。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暖暖的，软软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他搂紧林茉，认真承诺道：“当然会。只要卿卿肯相信我。”
随后又道：
“私下里，卿卿还是继续以你我相称。莫要自称妾。”
林茉点点头，把脸埋进他怀里。
禁宫里的下人们全都被打发去做苦役了。
皇帝迟迟没有再派新的人手前来服侍。
只每日派王儒和几个太监轮番前来检查谢沉罚跪的情况。
他们来去匆匆，不多停留，也不多说一句话。
谢沉跪了一天一夜。
他的膝盖跪在青石板上，硬邦邦的，硌得生疼。
可他一声不吭，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从日出到日落，从黑夜到天明。
林茉想陪他一起跪，再多积攒一下好感度。
谢沉却不肯。
他坚决拒绝，说这是罚他一个人的，卿卿无须跟着受罪。
林茉拗不过他，只能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
她搬了张小杌子坐在谢沉身边，给他扇扇子，给他擦汗，偶尔喂些点心茶水。
夜里凉了，她给谢沉披上披风。太阳晒了，她给他撑伞遮阴。
两个人，一个跪着，一个坐着，倒像是情比金坚的模样。
好不容易跪足了三日。
王儒亲自来检查，确认无误后，回去给皇帝复命。
御书房里，谢怀正在批阅奏折。
听见王儒进来，他头也不抬地问道：“如何？”
王儒躬身道：
“回陛下，二皇子足跪了三日，一日不少，一刻不差。奴才亲自查验过，膝盖红肿，行走有些不便，但无大碍。”
谢怀点点头，忽然问道：
“沉儿跪在那里的时候，他的侍妾在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