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天色将暗未暗。
戴丽华提着那个棕色的皮质医疗箱,踩着军区大院平整的水泥路,朝韩流家所在的宿舍楼走去。
晚风微凉,拂过她精心梳理过的短发。她特意换了件米白色的确良衬衫,外面套着军绿色的毛背心——既不失医生的专业感,又比呆板的白大褂多了几分温婉。
她的心有隐隐的期待。
期待的是,按照前天她对刘庆琴说的那些话,“投机倒把”这个炸弹应该已经引爆了。
做为母亲,哪个不都是把儿子前途看得比命还重要,她绝不会允许黄玲的行为给韩流带来任何潜在风险。
此刻的韩家,想必正弥漫着对黄玲的不满,甚至爆发过争吵。
她今天来,就是要亲眼看看“炸弹”的威力,顺便……再适时地添一把小火。
走到宿舍楼下,戴丽华抬头望了一眼二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灯光亮着,人影绰绰。她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然后迈步上楼。
敲门。
“来了。”是韩树青的声音,和往常一样。
门开了。韩树青看见她,脸上露出客气的笑容:“戴医生来了,快请进。”
“韩叔叔好。”戴丽华笑着点头,提着医疗箱走进屋里。
目光快速而隐蔽地在室内扫视。
刘庆琴正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件织了一半的毛线衣——是给韩流织的。看见戴丽华,她放下手里的毛衣,“戴医生,又麻烦你了。”
“伯母您太客气了。”戴丽华温声应着,把医疗箱放在桌上,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继续搜寻。
黄玲呢?
她不在。
韩琪坐在床边,正翻着一本《大众电影》,见她进来,抬头叫了声“戴医生”,又低下头去。
韩流……也不在。
戴丽华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不显,一边打开医疗箱取出针具,一边用闲聊的口吻自然地问道:“伯母今天感觉怎么样?手还有没有发麻?黄玲同志……不在家啊?”
刘庆琴伸出手臂配合她消毒,语气平常:“好多了,手比昨天有劲。黄玲她刚下楼散步去了,说是坐了一天,活动活动筋骨。”
“散步?”戴丽华捻着银针的手指顿了一下。这个时间点,黄玲不去夜市了?还是……因为昨天的风波?
她稳住心神,银针在酒精灯上灼烧后,熟练地刺入刘庆琴的合谷穴。针尖传来的手感告诉她,刘庆琴的肌肉并不紧绷,情绪似乎还算平稳。
戴丽华一边缓缓捻转针尾,一边用余光观察韩树青和韩琪。韩树青坐在另一把椅子上看报纸,韩琪翻着杂志。
戴丽华心里翻腾着,正准备再说点什么,试探一下,或者再“不经意”地提醒一下“影响”的问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清晰的脚步声,一轻一重,是两个人在上楼。
戴丽华捻针的手指微微用力,刘庆琴“嘶”地轻轻吸了口气。
门开了,黄玲先走了进来。她穿着那身自己做的灰蓝条纹套裙,外面罩了件韩流的军装外套,长发松松束在脑后,脸颊因为走动泛着淡淡的红晕。
而跟在她身后的是韩流。他只穿着军衬,站在黄玲身后,高大的身形几乎将门框的光线挡住一半。他的目光先落在屋里,扫过父母和妹妹,然后……在戴丽华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很平静,却让戴丽华心头莫名一跳。
“戴医生在啊。”黄玲看见她,点了点头,她脱下军装外套挂好。
韩流也朝戴丽华点了点头:“戴医生。”语气是一贯的客气,听不出情绪。
戴丽华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微笑:“韩团长,黄玲同志,你们……一起出去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
“嗯,下楼走了走。”韩流简洁地回答,走到桌边拿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杯水,很自然地也递了一杯给刚坐下的黄玲。
黄玲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
这个细微的互动,像一根细针,刺了戴丽华一下。她捏着银针的手指,颤抖起来。
他们一起散步?韩流主动给黄玲倒水?这种自然而然的、透着默契的细节,是她从未在韩流和黄玲之间看到过的。以前韩流结婚三个月从不回家,在军区大院谁都知道,可现在黄玲披着他的军衣,那是韩流给她披上的吗?
怎么会这样?怎么今天……韩流和黄玲之间,竟然有了这样缓和甚至……亲近的迹象?
戴丽华觉得胸腔里堵得慌。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针灸上。
“伯母,今天感觉针感怎么样?”她问。
“嗯,有点胀,挺好的。”刘庆琴的心思似乎也有些飘忽,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儿子和儿媳身上。
此刻让戴丽华如坐针毡。她预想中的家庭矛盾、对黄玲的责难,一样都没出现。
刘庆琴和韩树青对黄玲的态度,似乎并没有因为她的“提醒”而恶化。
韩流和黄玲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变化,更是让她心慌意乱。
她匆匆起完针,消毒收拾好:“伯母,今天的治疗结束了。您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
“哎,好,戴医生慢走。”刘庆琴起身要送。
“伯母您别动,好好坐着。”戴丽华连忙按住她,提起医疗箱,“韩叔叔,韩团长,黄玲同志,小琪,我先走了。”
她在经过韩流身边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让她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戴医生慢走。”韩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戴丽华没有回头,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她快步下楼,走到楼外,冰冷的夜风一吹,才感觉那股闷在心口的郁气散开些许。她站在昏暗的路灯下,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刚才在屋里,她差点没拿稳针。
为什么?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门关上后,刘庆琴坐回椅子上,若有所思地看着门口方向,又看看正在看书的大儿媳和坐在一旁沉默的儿子。
韩琪凑到母亲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好奇:“妈,你看戴医生今天,是不是有点不对劲?走得那么急。”
刘庆琴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
韩树青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看向老伴:“怎么,在想什么?”
刘庆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韩树青,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疑惑和试探:“老头子,你说……这戴医生,是不是对咱儿子有点意思?”
韩琪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脱口而出:“妈!你也看出来了?我就说嘛!戴医生每次来,眼睛都快黏我哥身上了!对我哥那叫一个关心体贴。”
“小琪!别胡说八道!”韩树青低声斥责女儿,他不是没感觉,只是作为男人,又是长辈,不好往那方面揣测。但今天戴丽华看到韩流和黄玲一起回来时瞬间失态的反应,以及匆匆离去时的仓皇……种种细节,似乎都指向了某种可能性。
黄玲聚精会神的看书。
韩流抬眼看向父母和妹妹,眼神沉了沉。
刘庆琴没理会女儿的嚷嚷,继续对韩树青分析,声音虽低,却足够让屋里每个人都听清:“你想想,戴医生为啥三天两头往咱家跑?分明是对你哥有好感。”
韩树青抽了口烟,没说啥。
“今天更明显了。”刘庆琴继续道,“看见小玲和韩流一起回来,她那脸‘色’,虽然笑着,可那笑多勉强。手抖得,针都快扎歪了。”她看了一眼儿子,“韩流,你自己就没觉着?”
韩流放下搪瓷缸,声音平稳,“妈,戴医生是医院的医生,负责您的康复治疗。别的,不要多想。”
“我多想?”刘庆琴却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话题,“我看不是我多想,是人家想多了!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韩琪立刻接上,声音带着怂恿和兴奋:“就是啊哥!戴医生哪点不比……不比某些人强?”她飞快地瞟了一眼黄玲的方向,“要我说,反正你跟她也没感情,不如早点离了!戴医生肯定愿意!妈也喜欢!”
“韩琪!”韩树青这次是真动了气,声音严厉起来,“越来越没规矩了!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婚姻是儿戏吗?”
韩琪被父亲一吼,撇撇嘴,不吭声了,但脸上的不服气很明显。
刘庆琴也被丈夫的怒气吓了一跳,但心里那点心思被挑明了,反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劲儿:“我……我也就是这么一说。”
一直沉默的黄玲,终于合上了书。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刘庆琴、韩树青,最后落在韩流脸上。
她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冷淡的透彻。仿佛他们讨论的事情,与她有关,又似乎与她无关。
韩流在对上她目光的瞬间,心头莫名一紧。他看到她眼里那抹了然,也看到了那份疏离。
“妈。”韩流开口,“我的事,我自己有打算。戴医生是医生,我是病人家属,仅此而已。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说了,对戴医生影响不好,对我们家也没好处。”
他看了一眼黄玲,没说啥。
刘庆琴看着儿子严肃的脸,她叹了口气,重新拿起毛线活,手指却有些机械,心思显然不在上面。
韩树青摇摇头,重新戴上了老花镜,拿起报纸,却半天没翻一页。
韩琪看看哥哥,又看看黄玲,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某种暗流涌动的氛围,却久久不散。
黄玲重新翻开书,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铅字上。
戴丽华的心思,她其实早有察觉。只是没想到,韩家人会在这个晚上,如此直白地挑破。
而韩流刚才的话……“仅此而已”、“不想谈”。
她轻轻吸了口气,将注意力强行拉回书本。无论如何,这些都只是她人生这段意外插曲中的波澜。她的目标在前方,在考场,在手术台。这些情感纠葛、家庭算计,终究会像夜风一样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