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多,韩琪背了几次下定决心,去了军区政治部。
军区政治部三层小楼静静矗立在院区西侧。这个时间点,机关刚上班不久,楼里进出的人也不多。
韩琪站在政治部楼下,仰头看着二楼一个个窗户,心咚咚直跳。
她此刻站在这里,刚才那股不管不顾的冲动劲儿,忽然泄了几分。
真的要进去吗?
进去说什么?说黄玲是个泼妇?说她不配当兵?
耳边响起过戴丽华的话,“是对部队负责。”
又想起黄玲婚礼那天抓花她脸的情形。
凭什么?!
韩琪咬了咬下唇,走到门口,她站了两秒钟,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韩琪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靠窗并排放着两张深棕色的旧办公桌,桌上堆着高高的文件和报纸。一个三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干事正伏案写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
“同志,你找谁?”干事问。
“我……我找干部科的领导。我有重要情况要反映。”
干事打量了她一眼,指了指对面空着的椅子:“坐吧。我是干部科的干事,姓刘。你有什么情况,可以跟我说。”
韩琪在椅子上坐下,面对这位表情严肃的刘干事,她刚才在戴丽华面前那股子义愤填膺的劲儿,又弱了几分。
刘干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盖上盖子,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蓝塑料皮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翻开空白的一页:“不要紧张,慢慢说。你要反映什么情况?关于谁的?”
“是……是关于黄玲的。”韩琪说出了这个名字,感觉心跳更快了,“就是独立团韩流团长的爱人,黄玲。”
刘干事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了韩琪一眼,“黄玲同志?她怎么了?”他显然知道这个名字,也知道最近关于这个人的一些传闻——好的和不好的。
“我听说,组织上要特批她入伍,还要保送她去医学院?”韩琪直接说了出来。
刘干事皱了皱眉,放下笔,“同志,关于干部选拔和人才培养,这是组织上的事情。你如果是来打听这个,我恐怕不能向你透露。”
“我不是打听!”韩琪急了,“我是来反映情况的!黄玲她根本不符合入伍条件!她……她这个人有问题!很大的问题!”
“哦?”刘干事看了看她,重新拿起笔,“你说说看,具体什么问题?要实事求是,不能凭空捏造。”
“我没有捏造!”韩琪的声音拔高了些,“大院谁不知道她黄玲是什么样的人?刘干事,您难道没听说过吗?她就是个泼妇!没文化,蛮不讲理,到处撒泼打滚!”
刘干事的笔在纸上记录着,语气依然平稳:“具体点。时间,地点,事情经过。”
“时间……就是这几个月,她嫁过来之后!”韩琪开始列举,越说越顺,那些积压的不满像开了闸的洪水,“她刚来没多久,就跑到团部去闹!堵在韩流……堵在我哥办公室门口,又哭又喊,说什么‘提上裤子不认人’,影响多坏!团部门口的哨兵、来来往往的干部战士都看见了!政治部当时不是还派人去处理了吗?”
刘干事点点头,笔尖沙沙响。这件事他确实有印象,当时还造成了不太好的影响。
“还有!”韩琪见刘干事记录,受到了鼓励,语速更快,“她对我爸妈,一点尊重都没有!婚礼那天,就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跟我妈吵架,还动手推我妈!我妈腰摔伤了,疼了好几天!这事儿左邻右舍好多人看见,对门的王嫂当时就在场,拉都拉不开!”
“动手推了长辈?”刘干事停下笔,抬眼确认。
“千真万确!我妈现在身体不好,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这还不算,她跟我也是见面就吵,一点当嫂子的样子都没有!说话粗俗,动不动就骂人!”
刘干事默默记录,又问:“还有吗?”
“还有更严重的!”韩琪压低了声音,却更加用力,“她……她上吊!就在家里,厨房的铁管子上!用那么宽的布条,把自己挂上去!要不是我哥回来得及时,人就没了!您说,这得多极端?情绪得多不稳定?这哪是一个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更别说以后要当军医,那是要救死扶伤的,她自己情绪这么偏激,能行吗?”
“上吊?”刘干事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件事他也隐约听说过,但细节不清楚。如果属实,那确实是非常严重的行为问题,涉及到当事人的心理状态和情绪稳定性。对于要培养成为技术干部,尤其是军医的人来说,这是重大隐患。
“对!就是上吊!”韩琪强调,“这事儿对门的王嫂也听见动静了!您可以去调查!刘干事,您想想,一个动不动就撒泼打滚、跟长辈动手、还用自杀来威胁别人的人,她能有什么责任心?有什么纪律性?部队能要这样的人吗?让她学了医,拿了手术刀,万一哪天她情绪不稳定,那不是要出大事吗?”
韩琪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理直气壮:“她那些所谓的医学知识,我看也是骗人的!她说跟什么下放的老专家学的,谁看见了?哪个专家?姓什么叫什么?现在在哪儿?根本查无此人!她就是看了几本闲书,蒙对了一次,就拿来骗首长,骗组织!这种人,品德就有问题!”
刘干事一直静静地听着,记录着,偶尔抬眼看看情绪激动的韩琪。等韩琪一口气说完,喘着气看着他时,他才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笔记本上。
“同志,你反映的这些情况,我都记录下来了。”刘干事的声音依旧平稳,“你刚才提到的几个事件,比如闹团部、与家人冲突、以及……极端行为,是否有具体的证人?除了你刚才提到的对门王嫂,还有其他人吗?”
韩琪愣了一下,仔细回想:“闹团部那次,哨兵肯定看见了,政治部当时去处理的干事也知道。推我妈那次,除了王嫂,当时还有几个来喝喜酒的亲戚在场。上吊……上吊那次,主要就是我哥回来的及时,对门王嫂听见板凳倒地的声音和动静。”
“你哥哥韩流团长,他对这些事情的看法是?”刘干事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韩琪噎住了。哥哥的看法?哥哥最近对黄玲的态度……她咬了咬嘴唇:“我哥……我哥被她蒙蔽了!尤其是她这次不知道走了什么运,瞎猫碰上死耗子,碰巧说对了姜副军长爱人的病,我哥就觉得她变好了。可我哥之前也是烦透了她,几个月都不回家!刘干事,你要相信我,我说的都是实话!黄玲这个人,真的不能让她入伍,那会害了部队,也会害了我哥的前途!”
刘干事点了点头,没有对韩琪的话做出评价,只是公事公办地说:“好,你反映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组织上对于干部的选拔和培养,有一套严格的审查程序。你提到的这些,如果属实,会在政审和外调环节进行核实。谢谢你向我们反映情况。”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韩琪:“你还有其他要补充的吗?或者,你留下你的姓名和单位?如果后续需要进一步了解情况,我们好联系你。”
留下姓名?韩琪心里一紧。她本来只是一股热血冲上来,想揭发黄玲,可没想过要留下自己的名字。万一……万一哥哥知道了怎么办?万一黄玲以后真的……
“我……我就是大院家属,看不惯有些人欺骗组织。”韩琪站起身,眼神有些躲闪,“名字就不用留了吧?我说的都是事实,你们去查就知道了。”
刘干事看了她一眼,也没强求:“那好。情况我们已经记录了。后续如何,组织上会按规定办理。”
“那……那我走了。”韩琪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直到走出政治部小楼,站在炙热的阳光下,韩琪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竟然惊出了一层冷汗。
她回头看了看那扇二楼窗户,心里刚才那股揭发后的畅快感,不知怎么,渐渐被一种隐隐的不安取代。
她说了那么多,刘干事都记下了。政治部会去查吗?会找哨兵、找王嫂、找那些亲戚核实吗?
如果查实了,黄玲的入伍手续肯定办不成了吧?说不定还会挨处分,成为更大的笑话。
那样的话,哥哥会不会更生气?爸妈会不会怪她多事?
还有戴医生……戴医生让她“注意方式方法”,她这样直接冲到政治部,算不算“合适的方式”?
韩琪心里乱糟糟的,来时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此刻只剩下灼烧后的灰烬和迷茫。她抬脚往家属区走去。
政治部二楼,干部科办公室。
刘干事重新翻开笔记本,看着刚才记录下的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一个年轻军属充满情绪化的指控。
他点了一支烟,慢慢吸了一口。
黄玲。这个名字最近在机关里确实有点“热度”。救了姜副军长爱人,得到省城专家称赞,破格入伍保送医学院……这些是正向的。但同时,关于她过去如何撒泼打滚、如何逼婚、如何与婆家不和的传闻,也一直没断过。
如今,她的小姑子亲自来政治部,还不敢留名,却反映了这么多具体问题。有些事,比如闹团部,是有案可查的;有些事,比如家庭矛盾,就需要外调核实了。
最值得重视的,是那个“上吊”的指控。如果属实,这绝不仅仅是家庭纠纷或者性格问题,而是严重的心理和行为风险。
刘干事拿起电话,摇了几下:“喂,接一下独立团政治处……李主任吗?我政治部干部科老刘。有这样一个情况,需要你们协助了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