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医院内科诊室里,戴丽华正给一位咳嗽不止的老大爷听诊。
听诊器贴在老人的胸膛上,本该专注分辨肺音的她,此刻却有些心不在焉。耳朵里捕捉到的呼吸音忽远忽近。
“大夫,我这咳了半个月了……”老大爷的声音像拉风匣。
“嗯。”戴丽华应了一声,眼睛下意识瞟向墙上的挂钟。
一点四十。
她知道每年的预考公布日期,自己弟弟考了大学。
韩琪昨天来过一趟,说等锦山县电话到了,就来告诉她结果。
黄玲到底考了多少分?
她控制不住地一遍遍猜测。三百?二百?甚至更低?一个小学文化的人,几个月自学,能考到三百分就算是奇迹了吧?
“大夫?”老大爷又咳了几声,疑惑地看着她。
戴丽华这才回过神来,忙收回听诊器:“大爷,您这肺部有点杂音,得拍个胸片看看。我先给您开点止咳药,您去缴费处交钱,然后去放射科。”
她在处方笺上写下药名,最后一笔潦草地甩出去。
“下一位。”她朝门口喊。
进来的是个年轻战士,也是咳嗽。戴丽华诊断是感冒咳嗽,也开了止咳药。
韩琪怎么还没来?这都快下午两点了。
送走这个病人,诊室里暂时空了。
她没整理病历或准备下一个病人的资料,而是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的院子。
院子里此时人不多,偶有医护人员匆匆走过。
如果……如果黄玲真的考得不错呢?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黄玲真的在努力学习,意味着她不是装模作样,意味着她可能真的……要翻身了。
戴丽华的手指骤然收紧。
“不会的。”她低声自语,“她怎么可能……”
诊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戴丽华几乎是立刻转身,心脏莫名地跳快了几拍。
“请进。”
进来的却是一位抱着孩子的母亲:“医生,我家孩子发烧……”
戴丽华压下心里的失望,勉强露出微笑:“来,坐,多少度了?”
她给孩子量体温、看喉咙、听心肺,可思绪却又飘飘荡荡跑到黄玲的预考分数上。
体温计显示三十八度五,她开了退烧药和消炎药,嘱咐多喝水多休息。
母亲抱着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诊室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戴丽华坐回椅子上,盯着面前摊开的病历本。钢笔握在手里。
她应该写病历的,刚才那个孩子的,还有之前几个病人的。可她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两点半了。
她站起来,在诊室里踱步。从办公桌到检查床。
窗外还是没有韩琪的身影。
三点十分,诊室门再次被推开。
戴丽华转身,看到的是护士小张:“戴医生,主任让把这个月的考勤表交上去。”
“好,放桌上吧。”戴丽华说。
小张放下表格,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戴医生,您脸色不太好,不舒服吗?”
“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戴丽华勉强笑笑。
小张离开后,诊室重归寂静。
戴丽华重新坐下,拿起钢笔,开始写病历
就在这时,诊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韩琪站在门口,眼睛红肿。
戴丽华放下钢笔,“小琪?”她站起来,“怎么样?成绩……出来了?”
韩琪没有说话,只是叹口气,盯着她,那眼神让戴丽华心头一沉。
“过、过来坐。”戴丽华绕过办公桌,把韩琪拉进来,关上门。
诊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戴丽华去倒水,热水溅出来烫到了手背,她也没在意。她把搪瓷缸子放到韩琪面前:“先喝口水,慢慢说。”
韩琪没碰那缸水,她抬起头,半天才挤出声音:“她……她……”
“她怎么了?”戴丽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没考过?还是……”
“564。”韩琪突然说,声音嘶哑,“总分564。”
戴丽华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564分!”韩琪的声音大幅提高,“语文89,数学95,英语100,政治90,物理92,化学98!564!”
戴丽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全部冲上了头部,耳畔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
英语……100?
满分?
这怎么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你……你看清楚了?”戴丽华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准考证号看错了?或者……或者重名?”
“没有错!”韩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0512号,黄玲!红榜上写得清清楚楚!我哥也看到了,他还说他还……还当众把她抱起来了!”
最后这句话让戴丽华的心脏猛的一颤。
韩流……当众把黄玲抱起来了?
那个对黄玲一直冷漠疏离、甚至毫不掩饰厌恶的韩流,在众目睽睽之下,抱起了她?
戴丽华感到一阵眩晕。
“不可能……”她喃喃道,“这绝对不可能……她一个小学文化的……怎么可能满分?”
“我也这么说!”韩琪像是找到了知音,抓住戴丽华的手腕,“戴医生,你说是不是?她肯定是作弊了!不然就是提前知道题目了!不然怎么可能考满分?”
戴丽华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作弊?在省级预考中作弊,难度极大。考场监考严格,试卷保管严密,一个毫无背景的农村女人,哪有能力打通层层关节?
提前知道题目?那就更不可能了。预考试题由省教育厅组织专家命制,命题老师都是封闭管理,直到考试结束才能与外界联系。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这些个月,是不是偷偷请了家教?”戴丽华问,“或者……去了什么补习班?”
“没有!”韩琪摇头,“她整天就在家看书,有时去图书馆借书,从没见她出去上过课。”
自学的?
自学几个月,从小学水平到高考预考564分,英语满分?
这已经不是用“聪明”可以解释的了。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戴丽华心里升起。
除非黄玲根本不是原来那个黄玲。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她立刻摇头甩开这个荒谬的念头——人怎么可能不是同一个人?明明还是那张脸,那个身体。
可是,性格可以伪装,能力却伪装不了。医学知识可以说是有天赋,但英语、数理化这些系统学科,没有经年累月的学习,怎么可能一蹴而就?
“戴医生,你说句话啊!”韩琪看着她,“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我不信!我死都不信!”
戴丽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坐回椅子上,手指摸着搪瓷缸子的边缘,缸身上“为人民服务”的红色字迹已经有些掉了颜色。
“小琪,”她开口,“你先别急。这件事……确实蹊跷。”
“岂止是蹊跷!简直就是见鬼了!”韩琪咬牙切齿,“戴医生,你不知道,今天上午我哥带她去看榜,回来的时候,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还有我爸我妈,现在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个宝贝似的!那我呢?我复读一年,比去年还少考五分,我算什么?”
戴丽华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厌烦,但面上依旧是温柔体贴的神情:“小琪,你的努力大家都看在眼里。这次没考好,可能是发挥失常,也可能是复习方法不对。别灰心,还有正式高考呢。”
“正式高考?”韩琪惨笑一声,“我的分数根本没有高考资格。她都考564了,正式高考还能差到哪儿去?戴医生,你是没看见她那副样子——待搭不惜理的,好像考这么高分是理所应当的!她凭什么。”
戴丽华的眉头蹙了起来,不能让她考的顺顺利利,录音机。
把自己的录音机借给韩琪,韩琪听歌就会干扰到黄玲的学习。
她想到这里,便看着韩琪,“小琪,你这没考过,也不用难过,来年还有机会。我把我的录音机借给你听听歌。缓解一下心情。”
韩琪摇摇头,“那咋好意思。”
戴丽华走到卷柜跟前打开上面的门,拿出一个不大的录音机,还有四本磁带放到韩琪那边桌子上,“拿着,我都听够了,磁带两本都是邓丽君的歌。还有一本是张帝对歌。”
韩琪拿起磁带看着,“我就喜欢邓丽君的歌,那我就拿着听几天。”
戴丽华心烦便说:“那你就回去听歌吧,我这里还有几份病历要写。”
韩琪点点头,“戴医生,那我先走了。谢谢你的录音机。”
“没事,就听着反正我也不咋听。有什么想说的随时来找我。”戴丽华送她到门口。
她关上门,诊室里安静下来。
她缓缓走回办公桌旁,坐下,盯着桌上那份被钢笔划花了病历纸。
564分。
英语100分。
韩流当众抱起她。
这三个画面在她脑子里交替出现,像一场无声的恐怖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