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了。”
周明远说出这三个字时,走廊里出现了短暂的绝对寂静。
那寂静压得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然后……
“真的?”赵秀兰的声音先响起来,“老张他……他真的……”
“手术非常成功。”周明远摘下口罩,“主动脉根部置换完成,冠状动脉移植完成,主动脉弓部置换完成。所有吻合口检查无出血,心脏复跳有力。”
赵秀兰呆呆的站住,“老张,你得救了。”
张萍和张莉看着母亲,三人的眼泪几乎是同时涌出来的。
“谢谢……谢谢周教授……”赵秀兰抓着周明远的手,泣不成声,“谢谢您救了老张……”
周明远摇摇头,指向手术室方向:“嫂子,您谢错人了。救张副部长的不是我,是黄玲同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手术室门口。
这时,门又开了。
黄玲走出来。
她刚刚摘掉手术帽,头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手术衣已经脱掉,露出里面简单的棉布衬衫。额头上、鼻尖上还有细密的汗珠,在走廊灯光下微微反光。
当她出现在走廊时,整个走廊的气氛又变了。
赵秀兰放开周明远,踉跄着扑到黄玲面前。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在短短几个小时内经历了从绝望到希望的巨大冲击,此刻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抓住黄玲的手就要跪下去。
“黄玲同志……谢谢你……谢谢你救了老张……”她的声音完全嘶哑了,“你是我们全家的恩人……我一辈子记着你的恩情……”
黄玲连忙扶住她,温和的道:“阿姨,您别这样。我是医生,救人是应该的。”
“可你不只是医生……”赵秀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黄玲,“你救了老张的命,就是救了我们这个家……”
张萍和张莉也走过来。两个年轻的女军人,此刻都满脸是泪珠。张莉比姐姐更直接,她站在黄玲面前,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谢谢你救了我爸。”
黄玲看着张莉,轻轻摇头,“不用谢,治病救人是医者天性。”
姜文山走过来,重重拍了拍黄玲的肩膀:“黄玲同志,辛苦了!”
他的手很有力,拍得黄玲肩膀微微一沉。黄玲抬起头,对姜文山笑了笑:“应该的。”
“患者现在情况怎么样?”戴景凯也走上前,关切地问。
“手术很顺利,但还需要观察。”黄玲转向周明远,“周教授,您来说吧,您是主任。”
周明远点点头,对众人解释:“张副部长现在在ICU,身上插着气管插管,连接呼吸机辅助呼吸。这是正常的术后流程,等麻醉完全代谢、自主呼吸恢复后就会拔管。胸腔引流管有两根,引流出一些血性液体,量不多,说明吻合口很干净。监护仪显示生命体征平稳,血压控制在120/80左右,心率90次/分,血氧饱和度100%。”
他看向赵秀兰母女:“但我要提醒你们,主动脉A型夹层是大手术,术后恢复是个漫长的过程。接下来24小时是关键期,要警惕出血、感染、心律失常等并发症。不过以黄玲同志的手术质量来看,并发症的风险已经降到了最低。”
赵秀兰连连点头:“我们明白,我们明白……只要老张能活下来,其他的我们都不怕……”
“你们现在可以去ICU外面看看,但不能进去。”周明远说,“隔着玻璃窗看。等明天情况稳定了,再安排探视。”
“好,好……”赵秀兰和两个女儿朝ICU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向黄玲,深深鞠了一躬。
黄玲站在那里,目送她们离开。
走廊里只剩下姜文山、戴景凯、周明远、韩流,以及几个还没离开的医护人员。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李医生和其他几个医生护士站在那里,看着黄玲。他们亲眼见证了一个“无证人员”完成了一台顶尖心脏手术,而且成功了。这在他们的职业生涯中是从未有过的事。
周明远显然看出了他们的尴尬,挥挥手:“都去忙吧,这里没事了。”
医护人员迅速散去。
走廊里更加安静了。
姜文山看着黄玲,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黄玲同志,你这次不仅救了金礼的命,也给我们所有人上了一课——什么叫真正的医者仁心。”
黄玲笑了笑,没说话。她真的很累了,连续几个小时的高度紧张手术,对体力和精神都是巨大的消耗。
韩流走到她身边,低声问:“累了吧?”
黄玲点点头:“有点。”
“我送你回去休息。”韩流说。
“等等。”姜文山叫住他们,“黄玲同志,有件事我想现在问问你。”
黄玲停下脚步,看向姜文山。
姜文山深深的看着黄玲,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关于特批入伍的事……你现在还想不想入伍?”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瞬间,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戴景凯看向黄玲。
周明远也看向黄玲。
韩流站在黄玲身边,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黄玲沉默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里,所有人的心思都在转动。
姜文山想的是——金礼被黄玲救了,特批入伍的事肯定能成。这样的天才,必须留在部队。
戴景凯想的是——女儿丽华对黄玲的那些描述,现在看来恐怕有失偏颇。这个年轻女人,不简单。
周明远想的是——黄玲如果入伍,就能名正言顺地进医院工作,就能救更多的人。
韩流想的是——如果黄玲入伍,成为军医,那他们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
在众人的注视下,黄玲缓缓抬起头。
她的表情平静,可以说淡然。
“姜军长,”她开口,“我还没想好。”
这个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没想好?”姜文山愣了一下,“为什么?你展现出来的天赋和能力,完全符合特批入伍的条件。而且现在金礼这边……”
“正是因为张副部长这边,我才需要时间想想。”黄玲打断他,语气依然平和,“我不想因为救了人,就让人情绑架了制度。特批入伍是大事,应该按照正规程序来,不应该因为某个人被救了就开绿灯。”
她看看韩流,继续说:“而且,我自己也需要想清楚。入伍意味着成为军人,意味着要服从命令,意味着生活方式会发生巨大改变。我需要时间考虑,我是否准备好了。”
这番话说完,走廊里又是一阵沉默。
戴景凯看着黄玲,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这个年轻女人会如此清醒,如此有原则。在救了自己最大的“障碍”之后,没有趁机要求什么,反而说要按程序来。
这种气度,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姜文山也愣住了。他本以为黄玲会欣然接受,毕竟这是她之前一直争取的机会。但现在……
“黄玲同志,你不需要有压力。”姜文山说,“你救了金礼,这是事实。但特批入伍,是因为你的能力,不是因为你救了谁。这两件事应该分开看。”
“我知道。”黄玲点点头,“但我还是需要时间想想。姜军长,谢谢您的好意。等我考虑清楚了,会给您答复的。”
她说完,看向韩流:“我们走吧。”
韩流点点头,对姜文山和戴景凯敬了个礼,然后陪着黄玲朝电梯走去。
两人走进电梯,门缓缓关上。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黄玲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是卸下重担后的疲惫。
韩流看着她,忽然问:“你真的没想好?”
黄玲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这个问题问得韩流一愣。
他希望她怎么回答?
希望她入伍,成为军医……
还是希望她不要入伍,继续做他的妻子……
韩流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电梯到了二楼,门打开。两人走出来,朝医院大门走去。
夜晚的医院很安静,只有急诊科方向还亮着灯。夏夜的风吹过,带着一丝凉爽。
黄玲缩了缩肩膀。韩流脱下自己的军装外套,披在她身上。
黄玲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穿着吧,你手术时出汗了,别着凉。”韩流说,声音有些不自然。
“谢谢。”黄玲拉紧外套,上面还带着韩流的体温。
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
走到医院大门口时,黄玲突然停下脚步。
“韩流。”她叫他的名字。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这么正式地叫他的名字。
韩流转头看她。
月光下,黄玲的脸显得格外白,眼睛很亮。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她直接说,没有任何拐弯抹角,“我知道我们的婚姻是个错误。我也知道,过去的我做了很多让你厌恶的事。”
韩流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些,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但我想告诉你,”黄玲继续说,“现在的我,和过去的我,不一样了。我不想纠缠你,也不想以死相逼。”
韩流的心猛地一紧。
她要跟我离婚?
离婚这两个字他曾经想过无数次。在那些被黄玲吵闹得无法安宁的日子里,在那些被战友用异样眼光看待的日子里,他无数次想过,如果能离婚该多好。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他问。
“不是突然。”黄玲摇摇头,“我早就想说了,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今天手术成功了,我救了人,这让我觉得……我可以重新开始了。所以,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离婚。”
她说得那坦然,淡定。
韩流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这一刻的她,和他记忆中的那个黄玲,完全是两个人。
那个黄玲会哭闹,会撒泼,会以死相逼。
而这个黄玲,会冷静地做手术,会平静地谈离婚。
“我需要时间想想。”韩流最终说。
黄玲点点头:“好。不急,你慢慢想。”
两人继续朝前走。医院门口的吉普车还停在那里,司机小王靠在车上等着。
看到他们出来,小王连忙站直:“黄玲同志,韩团长,姜军长让我送你们回去。”
“谢谢。”黄玲说。
两人上车,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