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多,韩流在团部办公室处理文件,电话突然响起。
他接起来,是姜文山急促的声音:“韩流吗?我是姜文山。你现在立刻去沈城医学院找黄玲,接到人后直接送到省人民医院。周明远教授腕管综合征术后恢复不理想,暂时还不能进行精细操作,现在急诊收治了一名危重主动脉夹层患者,情况危急。医院方面和我会商后,决定请黄玲同志主刀这台手术。你马上出发!”
韩流的心猛地一紧,“是,首长!我立刻出发!”
放下电话,他就往外走,下楼时连部下打招呼都没回应,直奔楼下停车场。
吉普车发动,引擎轰鸣声中,车子驶出团部大门,朝着沈城医学院方向疾驰而去。
韩流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道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黄玲穿着军装、在手术台前专注冷静的模样。
他有一丝担忧,她才刚刚入学,就要面对这样高压力、高风险的手术,会不会太仓促?同学们会怎么看她?她承受得住吗?
想到这里,韩流脚下的油门不自觉地又往下压了压。
车子驶入医学院时,正好是上午第二节课的时间。校园此时很安静,韩流把车停在校门外,快步走向主教楼。
他走到三楼,找到了306教室。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坐满了学生,讲台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正在往黑板上写字,黑板上的字密密麻麻。
韩流的目光在教室里快速扫过,很快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黄玲坐得直直的,橄榄绿的军装在清一色的便装学生中格外醒目。她微微侧着头,看着黑板,手里握着笔,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韩流站在门外,看着她认真听课的样子,一时间竟有些不忍打扰。
他轻轻敲了敲门。
教室里的讲课声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王教授眉头微皱,显然对课堂被打断不太满意。
韩流推开门,站在门口,朝着讲台方向敬了个军礼:“王教授,抱歉打扰课堂。我是军区韩流,有紧急任务需要黄玲同志立即出发。”
他的声音能清晰地传遍安静的教室。
瞬间,几十道目光从韩流身上移开,齐刷刷地转向后排的黄玲。
黄玲愣了一下。她看着门口的韩流,眼神里掠过一丝疑惑。她合上笔记本,收拾好笔,起身,朝着讲台方向微微鞠躬:“王教授,抱歉。”
王教授看了看韩流肩上的军装,又看了看黄玲,最终点了点头:“去吧。落下的内容自己补上。”
“谢谢教授。”黄玲说完,拎起自己的布包,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向门口。
军装的衣角随着脚步轻轻摆动。经过秦晓东的座位时,她目不斜视,但能感觉到对方投来的复杂目光,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满。
韩流侧身让黄玲先走出教室,然后轻轻带上了门。关门的一刹那,他听到教室里响起了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啊?”
“那是谁?军官?”
“黄玲怎么刚上课就被叫走了?”
“不是说部队送来学习的吗?怎么还有任务?”
“搞特殊吧……”
这些声音被隔在门后,但韩流能想象到那些议论的内容。他看向黄玲,发现她的表情还很平静,只是嘴唇微微抿紧了一些。
“姜军长直接打的电话。”两人并排走下楼梯时,韩流低声解释,“省人民医院收治了一名危重主动脉夹层患者,周教授手还不能做精细手术,需要你去主刀。”
黄玲的脚步顿了一下,抬眼看他,眼神里闪过什么,随即点点头:“明白了。”
她没有问更多细节,没有表现出紧张或不安,只是加快了脚步。那种专业而沉稳的态度,让韩流心中的担忧减轻了些许。
走出主教楼,黄玲抬手挡了挡阳光,韩流很自然地走到她外侧,用身体帮她挡去部分阳光。这个细微的动作他做得自然而然,好像自己都没意识到。
“车在校门外。”韩流说。
“嗯。”黄玲应了一声,跟着他往外走。
上了车,韩流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离校园。直到驶出两个路口,他才开口:“吃过早饭了吗?”
黄玲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轻声回答:“吃过了。”
“手术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可能会错过午饭。”韩流说,“现在要不要先买点东西垫垫?”
“不用,手术前不能吃东西。”黄玲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种专业性的坚持,“这是规矩。”
韩流点点头,不再说话。他知道她说得对,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想,如果手术时间很长,她会不会体力不支。
车厢里安静下来,韩流专注地开着车,黄玲则闭目养神,她在脑海里复习手术步骤。
等红灯时,韩流侧头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抿着。
绿灯亮了,韩流收回视线,重新专注开车。
车子驶入省人民医院时,韩流能感觉到黄玲整个人的状态变了。刚才在车上那种略带疲惫的闭目养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蓄势待发。她睁开眼睛,目专注,好像已经拿起了手术刀。
停车场里,已经有人在等他们。是周明远教授和李医生,两人都穿着白大褂。
车刚停稳,黄玲就推开车门下去。韩流也跟着下车,但没有立即跟上,而是站在车边,看着她快步走向周教授。
“患者情况怎么样?”黄玲开门见山地问。
周明远看着她,“男性,五十一岁,高血压病史十五年,昨晚突发剧烈胸痛。CT显示Standford A型夹层,累及主动脉根部,主动脉瓣中度反流,心包少量积液。已经出现低血压趋势,必须马上手术。”
“术前准备?”黄玲一边跟着周明远往手术楼走,一边问。
“麻醉已经就位,体外循环机组准备完毕,血库备了2000毫升。”李医生在旁边回答,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汇报工作的恭敬,经过上次那台手术,整个心外科没有人再敢小看这个年轻的黄玲。
韩流跟在几步之后,看着黄玲在两位资深医生中间快步行走。
走到手术室更衣区外,黄玲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韩流。
“我进去了。”她说。
韩流点点头,“注意休息。”
黄玲似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走进女更衣室。
周明远看向韩流,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黄玲同志的能力我们有数。这次手术,我和李医生都会在台下看着,随时提供支持。”
“谢谢教授。”韩流郑重地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周明远摇摇头,也转身进了男更衣室。
手术室外,韩流独自站在走廊里。白色的墙壁,远处隐约传来的推车声和说话声,也许黄玲未来的人生会跟这里绑定。
他在墙边的长椅上坐下,摘下军帽放在膝上。走廊里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走过,看到他时都会多看两眼,但没人打扰他。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走廊的窗户透进阳光,韩流还坐在那里。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韩流立刻站起身。
先出来的是周明远教授和李医生,两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讨论着,看到韩流,周明远走过来,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他说,“黄玲同志完成了Bentall手术加半弓置换,现在正在关胸,患者很快会送ICU。”
韩流感到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她怎么样?”
“她?”周明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笑了笑,“黄玲同志很好。操作非常稳定。”
正说着,手术室门再次打开。
黄玲走了出来。她刚摘掉手术帽,头发有些凌乱,手术衣还没换下,绿色的手术服上沾着些许汗渍。
看到韩流,慢慢走过来。
“结束了?”韩流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嗯。”黄玲点点头,“患者稳定了。”
周明远和王振国相视一笑,很识趣地先离开了,留下两人在走廊里。
黄玲靠着墙,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放松下来,刚才手术中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韩流看着她疲惫的样子,走到她身边,“累了吧?我先送你回学校?”
黄玲摇摇头:“我想等患者送到ICU,确认稳定后再走。”
“好。”韩流没有反对,“那我去买点吃的。手术这么久,你肯定饿了。”
这次黄玲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
韩流转身离开时,听到她在身后轻声说:“谢谢。”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朝前走去,但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