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玲走出教学楼时,王秀秀小跑着追上来,气喘吁吁地拉住她的胳膊:“黄玲,你慢点!你真要去学生科啊?”
黄玲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王秀秀涨得通红的脸上满是担忧:“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林娜她爸真是总军区医院院长,学生科的老师都认识她,你去告状,万一他们向着她……”
“那我也得去。”黄玲打断她,“今天她在全班面前造谣,我忍了;明天她就能在全校面前编故事,我还忍?后天呢?是不是她说什么,我都得低着头认?”
王秀秀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黄玲的声音软下来,看着这个从她进班以来,唯一愿意站在她身边的姑娘,“但有些事,不能因为难,就不做。”
王秀秀看着她,“那我陪你一起去。”
黄玲愣了一下。
“走吧。”王秀秀拉住她的手,“两个人去,总比你一个人去好。万一他们不信,我还能帮你说句话。”
黄玲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动了一下。
她没有拒绝。
学生科在行政楼二楼。
此时,走廊里很安静,黄玲和王秀秀站在挂着“学生科科长室”牌子的门前,门上那块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模糊的人影。
黄玲顿了顿,抬手敲门。
“请进。”
推开门,赵建国正伏在办公桌上批阅文件。他抬起头,看到黄玲时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放下钢笔,脸上露出客气的笑容。
“黄玲同学?来来来,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又看向跟在后面的王秀秀,“这位同学也坐,别站着。”
黄玲在椅子上坐下,王秀秀挨着她也慢慢的坐下。
赵建国给两人各倒了杯水,才重新坐回办公桌后,目光温和地看着黄玲:“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黄玲没有拐弯抹角。
“赵科长,我来反映情况。今天早上第一节课前,同班同学林娜在教室里,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捏造事实,诽谤侮辱我。”
赵建国的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平和:“具体什么情况?你慢慢说,别急。”
黄玲把上午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林娜提起军区大院的事,到赵丽霞蒋欣帮腔,到秦晓东看似劝和实则定性的发言,最后到自己说的话和林娜的反应。她条理清晰,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情绪失控,只是客观陈述。
赵建国听完,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黄玲脸上。
“黄玲同学,你反映的情况,我知道了。”他的语气依然客气,但话里带着几分审慎,“林娜同学说的那些……我是说,关于你过去的事,是真的吗?”
王秀秀一听这话,脸色就变了。她张了张嘴,被黄玲抬手拦住。
“是真的。”黄玲迎上赵建国的目光,“我确实是农村来的,我父亲当年确实救过我爱人的命,两家确实定了娃娃亲。婚后最初几个月,我们确实有一些……矛盾。我也确实做过一些现在想起来很蠢的事。”
赵建国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干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但是,赵科长。”黄玲话锋一转,“我做过的那些事,跟林娜有什么关系?跟我现在能不能在医学院读书,有什么关系?她拿我以前的事,在全班面前当众羞辱我,目的是什么?”
赵建国沉吟着,没有立刻回答。
黄玲从挎包里掏出那本红色封皮的学生手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轻轻放在办公桌上,推到赵建国面前。
“《沈城医学院学生违纪处分条例》第七条,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或者公然侮辱他人,情节严重者,视情况给予警告、严重警告、记过处分;造成严重后果的,留校察看直至开除学籍。”
她指着条例上的文字,声音平静:“林娜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用道听途说的传闻,在公开场合捏造事实诽谤我,这符合第七条的情形。我要求学生科对此事进行调查,并按校规处理。”
赵建国低头看着那本校规手册,眉头拧得更紧。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味道:
“黄玲同学,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林娜同学的家庭情况,你可能不太清楚。她父亲林校森是总军区医院院长,和咱们学校的领导、军区的关系都很深。这件事如果闹大了……”
“闹大了会怎样?”黄玲打断他。
赵建国噎了一下。
“赵科长。”黄玲看着他,目光坦荡,“我知道林娜的父亲是谁。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来反映情况,是依据校规;我要求处理,也是依据校规。校规上写的是‘捏造事实诽谤他人者’受处分,没写‘林娜除外’。”
赵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黄玲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而且,赵科长,有一件事我想请教你,如果今天来反映情况的,不是我这个‘农村来的泼皮’,而是军区某个领导的女儿,你会怎么处理?”
赵建国脸色微微一变。
“你会像现在这样,先问我那些传闻是不是真的,再暗示我对方家庭背景深不要闹大吗?”黄玲继续说,“还是会直接按校规办事,给受害者一个公道?”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动的滴答声。
王秀秀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她没想到黄玲敢跟科长这么说话。
赵建国沉默了好久。
终于,他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拭着镜片,像是在整理思绪。
“黄玲同学,你说得对。”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向黄玲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这件事,学生科会处理。”
黄玲点点头:“谢谢赵科长。”
“你先别急着谢。”赵建国抬手制止她,“处理归处理,但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他靠进椅背里,语气放缓:
“林娜这孩子,确实是被家里惯坏了。她父亲林院长工作忙,顾不上管她,她母亲又宠得厉害,养成了她那个性子。但她本质不坏,就是太顺了,受不得一点挫折。”
“你今天来告状,是对的。她有错,就该受罚。但是……”赵建国话锋一转,“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之后,你在班里会更难?”
黄玲没有说话。
“你本来就是特批进来的,班里有一部分同学对你有看法。今天林娜这么一闹,就算学生科出面处理了她,那些本来就对你有意见的人,会怎么看你?会不会觉得是你逼得太紧,得理不饶人?”
赵建国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经验之谈:
“在集体里生活,有时候光占理不够,还得考虑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我不是劝你息事宁人,我是想让你想清楚,这一步迈出去,后面的路怎么走。”
黄玲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赵科长,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从进这个班的第一天起,秦晓东就给我下马威,林娜就在背后搞小动作。我忍过一次又一次,换来的不是尊重,是得寸进尺。”
“今天她在全班面前造谣,我如果还忍,明天她就敢编更大的谎。我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忍到所有人都觉得我活该被欺负?忍到我在这班里彻底没有立足之地?”
赵建国没有说话。
“我知道后面会更难。”黄玲继续说,“但难也得走。我息事宁人,他们就能放过我吗?我不求所有人都喜欢我,但我得让所有人都知道,欺负我,是有代价的。”
她站起身,把那本校规手册收回挎包里,对着赵建国微微鞠了一躬:
“赵科长,麻烦你了。学生科这边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随时叫我。我先走了。”
王秀秀也赶紧站起来,跟着鞠了一躬,然后跟着黄玲往外走。
“等等。”
赵建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黄玲停下脚步,转身。
赵建国看着她,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感慨:
“韩团长之前跟我打过招呼,说你情况特殊,让我多关照。我当时还想着,能有多特殊?今天算是见识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拿起笔:
“这件事,学生科会正式调查。你先回去上课,该干嘛干嘛。调查清楚之后,该什么处分就什么处分。”
黄玲点点头:“谢谢赵科长。”
“还有。”赵建国叫住她,“以后有什么困难,直接来找我。不用怕麻烦,也不用怕得罪人。你是部队送来培养的学员,不是来受气的。这话,是韩团长让我转告你的。”
黄玲怔了一下。
韩流。
那个在她上吊后沉默着把她抱下来冷漠对待她的人,那个在她考核时坐在角落里紧张得攥紧拳头的人,那个给她送来全套被褥、连枕芯都塞得鼓鼓囊囊的人,那个在她被全班孤立时,提前跟学生科打好招呼“不能让她受委屈”的人。
她以为他不知道这些事。
她以为他忙得顾不上她。
可原来,他一直都在。
黄玲站在原地,心里那股从早上憋到现在的委屈,忽然就涌了上来。但她忍住了,只是对赵建国点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赵科长,也……谢谢韩团长。”
说完,她转身走出办公室。
王秀秀跟在她后面,直到走出行政楼,才终于忍不住开口:
“黄玲,韩团长……就是你爱人啊?他提前跟赵科长打过招呼?他怎么知道会有人欺负你?”
黄玲没有回答。
她抬头看向远处。
秋日的阳光依然刺眼,但落在身上,好像没那么冷了……
消息传得比预想中快。
下午第二节课后,整个临床医学83级都在传:林娜被学生科叫去谈话了。
又过了一节课,更具体的消息传了出来:学生科正式受理了黄玲的投诉,要对林娜“公然诽谤侮辱同学”一事进行调查。如果情况属实,林娜至少会被记过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