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医学院83一班,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306教室里已经来了一大半人。
今天没有以林娜为中心的扎堆的小团体。
黄玲坐在后排靠窗的老位置,左脚搁在旁边的空椅子上。脚踝还肿着,但比前几天消了不少,青紫色渐渐泛成了淡黄。
“黄玲,你吃早饭没?我这儿多买了个包子。”前排的李小麦转过身,递过来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白菜猪肉包子,还冒着热气。
黄玲抬起头,微微愣了一下。
李小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个……我看你脚不方便,去食堂肯定麻烦。拿着吧,还热着呢。”
王秀秀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李小麦啊!半个月前还跟在林娜屁股后面跑的人,现在主动给黄玲送包子?
黄玲看了李小麦两秒,伸手接过包子:“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李小麦连忙摆手,脸上竟有些受宠若惊的表情,“那个……下午的解剖实验,咱俩一组说好了啊?我到时候早点去占位置。”
“好。”
李小麦笑着转回身去。
王秀秀凑到黄玲耳边,压低声音:“她怎么回事?吃错药了?”
黄玲咬了口包子,没说话。
但嘴角那点弧度,王秀秀看见了。
门口又进来几个人。路过黄玲座位时,都放慢了脚步。
“黄玲,你的脚好点没?”
“好多了,谢谢。”
“那个……昨天的《病理学》笔记,能不能借我抄一下?我有一段没记全。”
“行,下课拿给你。”
“太好了!谢谢你啊!”
王秀秀看着这一幕幕,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她拉了拉黄玲的袖子:“你发现没有?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来跟你说话?”
黄玲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用纸擦擦手:“发现了。”
“那你怎么……”
“怎么?”黄玲看她,“人家好意来问,我总不能把人往外推。”
王秀秀想想也是,但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往前面扫了一眼,忽然压低声音:“林娜来了。”
教室里的说话声瞬间轻了一些。
林娜站在门口。
她目光扫过教室,扫到后排时,和黄玲的目光对上了。
一秒钟。
也许只有半秒。
林娜率先移开眼睛,低着头往里走。
她的座位在前排靠窗。走过去的时候,路过李小麦的座位。李小麦正和旁边的女生说话,看见林娜过来,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但没像以前那样热情地打招呼。
林娜的脚步慢了点,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坐下,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课本,翻开。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主动跟她说话。
王秀秀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复杂。她悄悄对黄玲说:“林娜今天……好像有点内个。”
黄玲没接话,翻开书,开始预习今天要讲的内容。
上课铃响了。
上午第一节课是《内科学》,王教授讲的“慢性支气管炎的诊治”。他在台上讲得投入,底下学生听得也挺认真。偶尔有提问,点名点到了林娜。
林娜站起来,回答得磕磕巴巴,最后还是王教授替她圆了场。
她坐下的时候,脸有些红。
下课铃响后,王教授刚走,教室里就热闹起来。
几个女生围到黄玲座位旁边。
“黄玲,下周的病例讨论,你们组还缺人吗?”
“我们组人满了。”黄玲说。
“那下次呢?下次分组能不能带上我?”
“对啊对啊,我也想去你们组。”
王秀秀在旁边瞪大眼睛。
这些人,以前不是躲着黄玲走吗?现在抢着要跟她一组?
黄玲抬眼看了看围过来的几个人,平静地说:“下次分组,按学号轮吧。到时候再说。”
几个人有点失望,但还是笑着说:“那说好了啊,到时候别忘了我们。”
“嗯。”
她们散去后,王秀秀忍不住了:“黄玲,你看见没?刚才那几个,以前跟林娜多铁啊!现在跑来巴结你?”
黄玲把笔记本合上,看了王秀秀一眼:“不是巴结。是站队。”
“站队?”
“以前林娜是班里的大腿,家里有背景,谁都怕她。现在……”黄玲看看王秀秀,“现在她的背景没用了。”
王秀秀想了想,好像明白了。
她往林娜那边瞟了一眼。
林娜还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看书。她翻书的手指有些僵硬。
赵丽霞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赵丽霞偶尔往林娜那边瞄一眼,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王秀秀忽然有点可怜赵丽霞。
林娜还有她爸撑腰,赵丽霞有什么?她就是个跟着跑的。现在林娜倒了,她成了没人要的。班里没人愿意搭理她,她也不敢往别人跟前凑。
第二节课是《外科学》,讲“骨折的治疗”。
讲师在上面讲课,底下的学生各怀心思。
课间的时候,又有人来找黄玲。这次是个男生,叫刘劲松,平时话不多,成绩中等,人缘还行。
他站在黄玲座位旁边,挠挠头:“黄玲,那个……我听说你之前在部队当过卫生兵?”
黄玲抬起头:“嗯。”
“那你临床经验肯定挺多的吧?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关于外伤清创的,书上写得太笼统了……”
黄玲听他讲完问题,想了想,给他解释了一遍,还举了两个实际病例。
刘劲松听完,眼睛亮着:“原来是这样!书上就写‘彻底清创’,到底怎么个彻底法一直搞不明白。你这么一说我就懂了!太谢谢你了!”
“不客气。”
刘劲松走了之后,又有几个男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问题。有的问临床操作,有的问病例分析,还有的问部队医院是什么样的。
黄玲一一答了,不紧不慢。
王秀秀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想起黄玲刚来的时候,那些人是怎么看她的。怀疑,排斥,敌意,嘲讽。什么“特殊生”,什么“关系户”,什么“农村来的泼皮”。
这才多长时间?
两个月不到。
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人,现在主动凑过来请教问题,抢着要跟她一组。
王秀秀看向前排。
林娜还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不在有人跟她聚堆说闲话。
也没有人看她。
上课铃又响了。
第三节课结束后,是午饭时间。
王秀秀扶着黄玲慢慢往食堂走。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赵丽霞。
她站在路边的树下,像是在等人。看见黄玲过来,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上前。
“黄玲。”
黄玲停下脚步,看着她。
赵丽霞的脸有些红,眼睛不敢直视黄玲,低着头说:“那个……我、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王秀秀愣住了。
赵丽霞飞快地继续说:“以前的事,是我错了。我不该跟着林娜欺负你,不该帮着她造谣,不该……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用,但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她说完,也不等黄玲回答,转身就跑。
王秀秀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她……她这是唱的哪出?”
黄玲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诶,黄玲,你说她是真心的还是装的?”
“不知道。”
“那你原谅她不?”
黄玲停下脚步,转头看王秀秀:“她对不起我,不是我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是她自己得过了自己那关。”
王秀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走进食堂,里面人声嘈杂。
王秀秀让黄玲坐着等,自己去打饭。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份饭,脸上表情怪怪的。
“怎么了?”黄玲问。
王秀秀坐下,压低声音:“我刚才排队的时候,听见有人议论林娜。”
“说什么?”
“说林娜她爸来学校那天,在校长办公室待了一下午。后来又去了学生科,出来的时候脸都黑了。有人说,林娜她爸让她转学。”
黄玲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转学?”
“嗯。不知道真的假的。”王秀秀夹了口菜,“不过要我说,转学也好。她留在班里,多难受啊。谁都不理她,她自己估计也待不下去。”
黄玲没说话,继续吃饭。
下午的解剖实验,李小麦果然早早去占了位置。黄玲拄着拐杖进来的时候,她连忙站起来扶。
“这边这边,位置我给你占了最好的,看得清楚。”
黄玲坐下,看着面前那具福尔马林浸泡过的标本,戴上手套。
李小麦在旁边笨手笨脚地跟着做,时不时问一句“是这样吗”“对不对”。黄玲耐心地教她,告诉她哪里该注意,哪里容易出错。
“黄玲,你真厉害。”李小麦说。
黄玲看了她一眼。
“我不是拍马屁啊,我是说真的。”李小麦一边操作一边说,“你看你,基础扎实,动手能力强,回答问题一套一套的。我以前还觉得你是关系户,现在才知道,你是有真本事的。”
黄玲没接话,低头继续操作。
李小麦又说了句:“我以前跟着林娜混,现在想想,真傻。跟着她能学到什么?整天就知道怎么说别人坏话。跟着你多好,能学到真东西。”
黄玲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她抬起头,看向李小麦。
李小麦被看得有点心虚:“怎、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没有。”黄玲收回目光,“好好做实验吧。”
李小麦松了口气,继续笨拙地操作。
傍晚时分,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金黄色。
黄玲从实验室出来,王秀秀扶着她在校园里慢慢走。
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林荫道上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