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十分,省人民医院心外科手术区。
走廊白炽灯管把整个区域照得雪亮。
护士站后面,墙上的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今天的手术安排:第一手术间,9:00,主动脉A型夹层,主刀:黄玲。
秦晓东站在护士站旁边,看着那行字,一脸的懵,他眉头拧成一个大疙瘩。
“主动脉夹层?”他压低声音,转头看向身边的林娜,“她主刀?”
林娜没说话。她盯着那行字,好像突然变成了植物人。目光紧盯着黄玲那个名字。
她今天穿得很正式白大褂,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为了这台手术,她提前三天就托她妈联系了心外科的护士长,对方满口答应,说没问题,来了就能进手术室见习。
可现在,主刀那一栏写着的名字,让她懵了。
“会不会是重名?”秦晓东还不死心,“医学院那个黄玲,怎么可能到省人民医院,主刀主动脉夹层?这手术我听我爸说过,全省能做的不超过五个人。”
林娜还是没说话。
她想起了国庆后返校那天,她当着全班的面把黄玲的过去抖了个干净,黄玲反手就去学生科告了她一状,让她背了个警告处分。她又想起蒋欣被开除那天,黄玲坐在教室里,脸上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那个女人,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林娜?秦晓东?”
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两人转过头,看见护士站后面走出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头发烫着小卷,胸牌上写着“护士长 陈桂芳”。
陈桂芳走过来,脸上带着笑,目光在林娜身上扫了一圈:“你就是林娜吧?你妈跟我打过招呼了。今天的手术,你们想看?”
林娜点点头,脸上挤出一点笑:“陈阿姨好,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陈桂芳摆摆手,压低声音说,“不过今天这台手术有点特殊,主刀的那个……算了,你们来了就知道了。跟我来吧,先去换衣服。”
她转身往更衣室方向走,秦晓东和林娜跟在后面。
走到更衣室门口,陈桂芳刚推开门,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人同时转头。
是黄玲。
她穿着一身橄榄绿军装,没披白大褂,脚上还是一双军用皮鞋,走路带风。身后跟着两个女生,一个圆脸,一个短发,正是王秀秀和张红霞。
四个人在走廊里打了个照面。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秦晓东的脸色变了。他看看黄玲,又看看护士站黑板上那行字,嘴唇动了动,嘴没张开。
林娜的脸先是白了一瞬,然后迅速涨红。
黄玲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淡淡的,没有表情的,像看两个陌生人。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
“等等。”林娜开口了。
黄玲脚步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她。
林娜屏息问,“黄玲,你走错地方了吧?这里是心外科手术区,你们见习的不是妇产科吗?妇产科在另一栋楼。”
王秀秀一听这话,眉毛就竖起来了。她刚想张嘴,被黄玲抬手拦住了。
黄玲看着林娜,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林娜,”她说,“你确定要在这儿跟我讨论见习分配的事?”
林娜一噎。
秦晓东在旁边接话了,他努调整语调,让自己显得公事公办,“黄玲,见习分配是班委会集体研究决定的,你有意见可以回学校反映,但今天的事,你还是应该遵守安排。”
“班委会集体研究决定?”黄玲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玩味,“秦晓东,你说的班委会,包括我吗?”
秦晓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是说,”黄玲继续说,“你这个班长,已经可以代表全班了?”
陈桂芳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色微妙起来。她看看林娜,又看看黄玲,最后目光落在那身军装上。
“这位同志是……”她试探着问。
黄玲转过头,看向陈桂芳,语气平静:“陈护士长,我是黄玲。今天第一手术间的主刀。”
陈桂芳愣住了。
她下意识看向黑板上那行字,又看向黄玲的脸,眼神里闪过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慌乱。
“你就是……周教授说的那个……”
“对。”黄玲点点头。
陈桂芳沉默了。
林娜的脸彻底白了。
她想起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走错地方了”、“妇产科在另一栋楼”每一个字现在都像巴掌一样,扇在自己脸上。
秦晓东站在旁边,脸都黑了。他看看黄玲,又看看陈桂芳,希望能从护士长脸上看到一点“搞错了”的表情。
可陈桂芳没有。
她只是沉默着,然后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黄玲。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黄玲开口了。她的声音平常,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陈护士长,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陈桂芳连忙说:“您说。”
“手术室见习,是不是应该由主刀医生同意?”
陈桂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理论上……是这样。主刀医生要对手术全程负责,包括手术室里的每一个人。所以确实,见习人员需要主刀医生同意才能进手术室。”
黄玲点点头,然后看向林娜和秦晓东。
“那今天这台手术,我不同意他们两个见习。”
林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秦晓东猛地抬起头:“黄玲,你凭什么?见习安排是学校定的!”
“学校定的?”黄玲看着他,“学校定的,是让你们来省人民医院心外科见习。可没定让你们进我的手术室。”
秦晓东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林娜终于开口了,声音抖的严重:“黄玲,你这是公报私仇。”
黄玲看着她,嘴角勾起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娜,”她说,“你篡改我胶片的时候,是不是公报私仇?你在全班面前造谣的时候,是不是公报私仇?你让蒋欣绊我的时候,是不是公报私仇?”
林娜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现在轮到我了,你就受不了了?”黄玲继续说,“你以为你是谁?全世界都得让着你?”
林娜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秦晓东在旁边咬着后槽牙,硬着头皮开口:“黄玲,你别太过分。林娜她爸是总军区医院院长,你今天这么做,以后……”
“以后怎么?”黄玲打断他,目光转向他,“她爸是院长,关我什么事?我今天站在这儿,是周明远教授请来的,是患者家属签字同意的,是省人民医院发函邀请的。她爸是谁,能改变这些?”
秦晓东说不出话了。
黄玲收回目光,看向陈桂芳:“陈护士长,还有二十分钟手术开始,我需要去准备了。”
陈桂芳连忙点头:“好,好,您忙您的。这边的事我来处理。”
黄玲转身,带着王秀秀和张红霞往更衣室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对了,陈护士长,麻烦您跟这两位同学解释一下医院的规定。如果他们想去妇产科见习,三院那边应该还有位置。如果不想去,可以回学校等下周的重新分配。”
说完,她推门进了更衣室。
门在她身后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陈桂芳、林娜和秦晓东三个人。
陈桂芳看着林娜,叹了口气:“小林啊,你妈跟我打招呼的时候,没说你跟主刀医生有过节啊。这……这就不好办了。”
林娜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秦晓东的脸也难看极了。
他们站在走廊里,像两根被霜打过的茄子。
更衣室里,王秀秀一边换衣服一边笑出了声。
“黄玲,你没看见林娜那张脸!我的天,我从来没见她那么难看过!还有秦晓东,平时在班里多能装啊,刚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红霞也在旁边笑,笑着笑着又有点担心:“黄玲,林娜她爸真是总军区医院院长,你今天这么得罪她,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黄玲系好手术服的带子,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帽子,“今天她们自己撞上来的,我还能躲着走?”
王秀秀竖起大拇指:“说得对!就该这样!”
黄玲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行了,别贫了。一会儿进手术室,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动的东西别动。听见没?”
“听见了!”两人齐声回答。
八点五十五分,黄玲带着王秀秀和张红霞走进第一手术间。
无影灯已经打开,麻醉医生、体外循环师、器械护士各就各位。患者躺在手术台上,已经进入麻醉状态。
黄玲站到主刀位置,然后开始。
“开始吧。”
九点整,手术准时开始。
十一点二十分,手术顺利结束。患者被送往ICU,生命体征平稳。
黄玲走出手术室,摘下口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王秀秀和张红霞跟在后面,两人脸色都有些发白,两眼亮晶晶。
“黄玲,”王秀秀小声说,“我刚才看见心脏了,真的在跳……”
张红霞也激动得不行:“黄玲,你太厉害了!主动脉夹层啊!我听都没听过的手术,你居然能做!”
黄玲摆摆手,示意她们别吵。
她走到休息室,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喝完,她看向窗外。
虽然已是初冬,阳光依然好,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她想起走廊里林娜那张煞白的脸,想起秦晓东那副青白交加的表情。
“林娜她爸是总军区医院院长。”
这句话,她今天听了两遍。
可那又怎样呢?
她放下杯子,转身往外走。
王秀秀追上来:“黄玲,你去哪儿?”
“去看看患者。”黄玲说,“手术做完了,得去ICU盯着。”
王秀秀和张红霞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走到ICU门口,她们看见了两个人。
林娜和秦晓东站在走廊尽头,还没走。
看见黄玲过来,两人的脸色都变了。林娜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秦晓东则咬着牙,硬着头皮站在原地。
黄玲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没停,目光也没斜。
就像他们是空气。
林娜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秦晓东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最终什么也没说。
黄玲推开ICU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林娜和秦晓东。
远处,护士站的电话响了。
有人在大声喊:“林娜?林娜在吗?你妈来电话了!”
林娜一动不动。
秦晓东看着她,欲言又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走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