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这天傍晚,军区大礼堂里热闹非凡。
这是沈城军区,一年一度的春节联欢晚会。
大礼堂能容纳八百多人,今晚座无虚席。
前排坐着军区首长和各师、团、独立团的主官,后面是各单位来的官兵代表,两侧和过道里还站着不少人。
舞台上方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沈城军区一九八四年春节联欢晚会”。
两侧的幕布是墨绿色的金丝绒,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发白,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韩流和黄玲坐在后台的角落里。
说是后台,其实就是舞台侧面用幕布隔出来的一块地方,堆满了道具和杂物。几个即将上台的演员挤在一起,有的在背词,有的在活动筋骨,还有的凑在一块儿小声说笑。
韩流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偏襟褂子,带着围裙,浑身不自在。
刚才在团部换衣服时只有几个连长指导员看见,笑话两句也就过去了。
可这会儿后台人越来越多,各单位的演员都有,每进来一个人,目光都要在他身上停留几秒,然后迅速移开,假装没看见,但嘴角那点弧度,藏都藏不住。
他绷着脸坐着,一动不动。
黄玲坐在他旁边,穿着那身黄绿色的“蒋校呢”,腰扎皮带,帽檐压得很低。她侧过脸看了看韩流,见他那张俊脸绷得紧紧的,忍不住想笑。
“放松点。”她小声说,“待会儿上台更紧张。”
韩流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认命,还有几分……他说不清是什么。
黄玲嘴角翘了翘,没再说什么。
她其实也有点紧张。不是怕演砸,而是这具身体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演。前世她演过阿庆嫂,那是大学校庆,台下坐着几千人她都稳得住。可现在是1984年,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场合,和韩流一起……
她看了看身边的男人。他侧脸的线条在阴影里显得更深,下颌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
他真的很紧张。
黄玲忽然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韩流一愣,低头看向她的手。
“没事。”黄玲说,“有我在。”
就四个字。
韩流看着她的眼睛,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脸,只露出那双亮亮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取笑,没有调侃,只有平静的笃定。
他忽然就放松了一点。
“嗯。”他应了一声。
这时,舞台上的节目开始了。
第一个是军区通信连的大合唱,《歌唱祖国》。几十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站成三排,精神抖擞,唱得震天响。台下掌声热烈。
接下来是军区总医院的女声独唱。报幕员刚报出“演唱者:戴丽华”,后台就有几个女兵小声嘀咕:“又是她,年年都唱。”
黄玲侧耳听了听。舞台上传来的歌声婉转清亮,是《红灯记》里李铁梅那段“听奶奶讲革命”。唱得确实不错,有功底,有感情,台下掌声不断。
她下意识地看向韩流。
韩流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听着。
一曲终了,掌声一片。戴丽华在台上鞠躬谢幕,目光似乎朝后台这边扫了一眼,然后袅袅婷婷地退场。
接下来的节目一个接一个:诗朗诵、快板、小合唱、舞蹈……水准参差不齐,台下气氛一直很热烈。毕竟是过年,大家图个乐呵,没人在意演得好不好。
后台的人越来越少,演完的都去台下看节目了。
韩流和黄玲身边只剩下一连炊事班长老马,还有团部通讯员万向阳。老马演胡传魁,穿着一身借来的宽大蒋校呢,肚子挺得圆滚滚的,倒是真有几分胡司令的派头。万向阳负责操控录音机,此刻正抱着那台三洋反复检查磁带的位置。
“下一个节目……”报幕员的声音从舞台上传过来,“独立团,样板戏选段,《智斗》。”
韩流站了起来。
黄玲也跟着站起来,整了整帽子,又伸手帮韩流正了正衣领。她的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时候,韩流的身体僵了一下。
“走了。”她说。
万向阳抱着录音机,老马挺着肚子,四个人穿过幕布,走到舞台侧面。
舞台上的道具已经摆好:一张方桌,三把椅子,桌上放着茶壶茶碗。灯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
台下黑压压一片,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无数个模糊的轮廓。前排隐约坐着几个特殊的身影,那是军区首长。
老马先上台,往桌边一坐,端起茶碗,摆出胡司令的架势。
万向阳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蹲下,把录音机放在地上,手指按在播放键上,朝黄玲点了点头。
黄玲大步走上舞台。
她一上台,台下就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那是谁?”
“女的?独立团有女兵?”
“好像是……韩团长那个……”
黄玲没理会那些声音。她走到台中央,侧身站着,一手叉腰,一手夹着那根道具烟,帽檐下的眼睛扫视台下。
万向阳按下播放键。
磁带沙沙转动,锣鼓点子响起。紧接着是刁德一的唱腔从录音机里传出来:“适才听得司令讲,阿庆嫂真是不寻常……”
黄玲的嘴跟着录音机轻轻动着,做出口型。她的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晃动,眼神游移,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但没笑场。
台下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小声说:“这刁德一,有点儿意思……”
就在这时,韩流上台了。
他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偏襟褂子,手里提着茶壶,一摇一摆地走上台。灯光打在他身上,一米八五的大个子,宽肩窄腰,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配上这身打扮,反差太大了。
台下静了两秒。
然后“轰”的一声,笑声像潮水般涌起来。
前排的几个首长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后面的人看不见,急得直伸脖子。笑声一波接一波,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整个大礼堂都快被笑声掀翻了。
韩流的脸绷得更紧了。
但他没停,按照排练的节奏,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水,然后转身,面向台下,正好对上黄玲的目光。
黄玲看着他。
那双眼没笑,认真专注看着他。
韩流的心开始稳了下来。
录音机里的阿庆嫂唱起来:“参谋长休要谬夸奖,舍己救人不敢当……”
韩流的嘴跟着动,身体微微侧着,手里的毛巾有时拿在手上,有时搭在肩上。他的动作还有些生硬,但节奏是对的,位置是对的,和黄玲之间的呼应也是对的。
台下还在笑,但笑声渐渐小了。
人们开始认真看。
黄玲的刁德一绕着韩流转了一圈,眼神在他身上扫来扫去,那审视的意味,那若即若离的距离感,拿捏得恰到好处。韩流的阿庆嫂站在桌边,脸上带着八面玲珑的笑,手里的茶壶稳稳当当,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黄玲,那是阿庆嫂在观察刁德一,也是韩流在看黄玲。
两人之间的距离,忽近忽远。
两人的目光,时而交错,时而错开。
录音机里的唱段进行到一半:“……新四军就在沙家浜,这棵大树有阴凉……”
黄玲侧过身,帽檐下的眼睛直视韩流。那眼神里有刁德一的试探,但那一刻,她看着韩流穿着那身滑稽的褂子却一脸认真地演着,“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
韩流边拿着手巾乱晃,也看着她。
他看着她穿着那身黄绿色的军装,看着她帽檐下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
录音机里的唱段接近尾声。
“……人一走茶就凉。”韩流走到桌子跟前端起茶杯,“有什么周详不周详。”然后把茶杯里的水一泼。
黄玲最后看了韩流一眼,大步走向台侧。韩流也站直。
录音机停了。
锣鼓点子戛然而止。
台上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先是前排,然后是后面,然后是全场。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夹杂着叫好声和口哨声。有人在喊“再来一个”,有人在喊“独立团真行。”还有人在喊“韩团长再来一遍”。
韩流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听着那片震耳欲聋的掌声,忽然有些恍惚。
黄玲已经走回到他身边。
她站在他旁边,帽檐下那张脸微微有些红,额头沁出汗珠。她侧过脸看他,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成了。”她说。
韩流看着她,也笑了。
他那张一直绷着的脸,在这一刻终于松弛下来。笑容从他嘴角漾开,一直蔓延到眼睛里。他穿着那身滑稽的褂子,站在舞台上,站在她身边,笑得像个傻子。
台下的掌声更热烈了。
两人一起鞠躬谢幕。老马也站起来,挺着肚子鞠了一躬。万向阳从侧面跑上来,抱着录音机,也跟着鞠躬。
四个人站成一排,对着台下笑。
掌声持续了很久。
下台的时候,经过后台,几个等着上台的演员冲他们竖起大拇指。一个女兵跑过来,拉着黄玲的手说:“你演得太好了!那眼神,那动作,绝了!”
黄玲笑着应付了几句,余光却一直跟着韩流。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褂子,穿上军装。可不知道为什么,黄玲觉得他穿军装的样子,和刚才穿褂子的样子,在她脑子里重叠在一起,分不开了。
两人走出大礼堂。
外面挺冷,但天上有很多星星。操场上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远远传来,夹杂着孩子的笑声。
韩流站住了。
黄玲也站住了。
两人站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烟火。
“今天……”韩流开口,声音有些低,“谢谢你。”
黄玲没说话。
“我刚才在台上,一开始很紧张。”韩流继续说,“后来看到你,就不紧张了。”
黄玲侧过脸看他。
“你演得挺好。”黄玲说。
韩流转过头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夜色里相遇。
“真的。”黄玲补充道,“比我预想的要好。”
韩流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小,但很真实。
远处又响起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热闹得很。
礼堂里传来下一个节目的音乐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两人就那样站着,谁也没说话,谁也没动。
直到一阵冷风吹来,黄玲打了个寒颤。
“回去吧。”韩流说。
“嗯。”
两人转身,并肩走进礼堂。
身后,烟火还在绽放。
1984年的腊月二十八,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