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3月1日，农历正月二十九。
沈城的冬天还没完全过去，路边的积雪化成黑乎乎的冰水混合物，踩上去噗嗤噗嗤响。风从公交车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刺骨的凉意。
黄玲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
今天是开学的日子。
韩流早上要送她，她说不用。团里刚接到新任务，他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昨晚快十二点才回家，今早天不亮又要走。她不是那种非得让人送的小媳妇，自己坐公交挺好的。
再说，她也不是第一次一个人去学校。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停靠在医学院门口那一站。黄玲下了车，拎着那个军用挎包，朝校门走去。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外地的学生大多都是提前回来的。
医学院门口的人跟平常周一上学时的人差不多。
黄玲径直往教学楼走去。
她今天来得早一些，想先去教室把座位占好，再去找王秀秀拿上个学期的笔记，寒假她虽然自己看了不少书，但有些课的进度还得对一下。
刚走到教学楼门口，一个人从里面快步走出来，差点跟她撞上。
“黄玲同学！”
那人站住脚，声音有点急。
黄玲抬头一看，是学生科的干事李建，三十来岁，戴副眼镜，平时负责学生档案管理。
“李干事？”黄玲停下脚步，“有事？”
李建脸色有点怪，说不上是严肃还是为难，他推了推眼镜：“你来得正好，跟我去一趟教务处吧。赵科长在那儿等你。”
黄玲心里微微一动。
教务处？
她来医学院快半年了，去过一次教务处，但那是正常的学生事务。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教务处找她干什么？
“现在？”
“现在。”李建点头，“你先把东西放下也行，教室那边我帮你跟班长说一声。”
“不用了。”黄玲把挎包往肩上送了送，“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行政楼走。
路上遇到几个学生，看见黄玲和李建走在一起，目光都有些好奇。
黄玲表情平静的走着。
行政楼三楼，教务处。
门开着。
黄玲走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着几个人。
正中间那张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是教务处长周国梁。
周国梁旁边坐着学生科长赵建国。赵建国的脸色不太好看，看见黄玲进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黄玲同学来了。”赵建国站起来，“坐吧。”
李建已经悄悄退出去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黄玲在赵建国指的那张椅子上坐下，军用挎包放在膝盖上。
“黄玲同学，”周国梁开口了，声音倒是比赵建国沉稳些，“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件事通知你。”
“周处长请说。”黄玲语气平静。
周国梁拿出一份通知，递给黄玲，黄玲接过看后，倒吸一口冷气。
【关于对沈城医学院临床医学系84级学员黄玲入学资格进行调查的通知】
【经查，黄玲同志系部队特批入伍、军地联合特殊培养学员，其入学程序、学历资质、专业能力等方面存在群众举报疑点，现责令沈城医学院暂停黄玲在校学习、见习等一切活动，配合省教育厅联合调查组全面调查，调查期间不得参与课程学习、不得进入教学场所、不得享受学员相关待遇……】
【调查期间，保留学籍，待调查结论出具后，再行处置。】
最后，是省教育厅的鲜红公章，日期，是昨日。
黄玲握着文件的手指，慢慢收紧。
暂停学习，配合调查。
短短八个字，直接把她从好不容易站稳的位置上，狠狠拽了下来。
她抬眼，看向周处长，她的眼底没有慌乱，她冷静的质问：“周处长，请问是谁举报的？举报的疑点具体是什么？我的入学程序，从军区联勤部、政治部到沈城医学院党委，每一步都有正式批复，联合考核有姜文山军长、周明远教授亲自参与，所有材料齐全，何来疑点？”
黄玲太清楚这份通知背后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是普通的匿名举报，是省教育厅直接下文，联合调查，甚至勒令她暂停学业，这背后，必然有非常有重量极的人推动，否则教育厅绝不会对一个普通的军地联合培养学员，大动干戈。
周处长听了黄玲的质问，叹了口气，面露难色：“黄玲同学，我们也是按上级指令办事。举报是实名举报，举报人信息按规定不能透露，举报的核心疑点，是你的入学资格不合规，小学学历直接插班医学院大四，特批入伍程序存疑，专业能力与学历严重不符，涉嫌违规入学、违规特批。”
小学学历，违规特批，专业能力存疑。
这三条，字字戳在她的软肋上。
原主的小学文凭，是无法更改的事实；特批入伍的特殊性，在旁人本就容易落人口实；而她远超时代的专业能力，更是无法用“自学”二字轻易解释清楚。
这举报，精准、狠辣，直击要害，显然是对她的底细了如指掌，算准了她无法自证清白。
旁边两个中山装男人，其中一个开口了，语气官方而冰冷：“黄玲同志，我们是省教育厅调查组的工作人员，此次调查是依规进行，请你配合。从今日起，你不得再进入教室、实验室、见习医院等教学场所，宿舍暂时保留，但不得参与任何集体学习活动，等待调查通知。”
“配合调查可以。”黄玲迎上对方的目光，没有半分退让，“但我要求告知调查的具体流程、时限，以及我享有申辩、提交证据的权利。我的入学材料全部齐全，考核过程有多位领导、专家见证，我不接受无凭无据的调查，更不接受无故暂停学业的处置。”
“黄玲同学！”赵建国忍不住开口，他是看着黄玲一路走到现在的，心里清楚她的委屈，却也碍于上级命令，只能劝道，“你先冷静，调查组也是按规矩办事，教育厅下文，我们学校没办法违抗。你先回去整理东西，暂时不要来上课，等调查清楚了，自然会给你一个公道。”
“公道？”黄玲轻笑，眼底泛起一丝冷意，“赵科长，从我进这个班开始，有人篡改我的幻灯胶片，有人当众散播我的过往，有人故意在楼梯上绊我，这些事查清楚的时候，公道来了。现在我凭自己的能力学习、见习，凭正规程序入学，却被一纸通知暂停学业，这公道，要等多久？”
她的话，让办公室里瞬间陷入沉默。
赵建国脸色涨红，无言以对，周处长又叹了口气，别过了头。
他们都清楚黄玲的为人，清楚她的专业能力有多强，她的临床已在医学院传成佳话。
可规矩就是规矩，上级的文件，他们必须执行。
“黄玲同志，调查时限暂定为一个月。”另一位调查组工作人员开口，“在此期间，我们会调阅你所有的入学、入伍档案，询问相关考核人员，核实你的专业能力。如果你有证据，可以提交给我们，我们会依规审核。”
黄玲慢慢松开攥紧的文件，弄平整后放在桌上，站起身。
“我会提交证据，也会配合调查。但我也明确告诉各位，我的入学程序合规，考核结果真实，专业能力经得起任何检验。这份暂停学业的通知，我不认可，也不会接受无故的抹黑。”
说完，她不再看办公室里众人的神色，转身就往外走。
没有被调查的狼狈，她脚步沉稳，没有丝毫慌乱。
走出教务处，她便开始想，是谁实名举报了她？她停顿一下。
很可能是林娜的父母？还是那个一直藏在暗处，时不时给她使绊子的人？
从幻灯片事件，到楼梯绊倒，再到如今的实名举报、省教育厅调查，一环接一环，步步紧逼，就是要把她从医学院、从部队里彻底踢出去，让她重回那个任人践踏的泼皮军嫂身份。
黄玲站在走廊的窗边，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学生，看着他们青春洋溢的笑脸，眼底没有迷茫，只有冰冷的笃定。
想让她认输？想让她离开？
不可能。
她从车祸里穿越，从自杀的绝境里醒来，从天崩开局的困境里一步步爬上来，她怕过谁……
她的医术，她的理想，她在这个时代想要守住的一切，都不允许她就此认输。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秀秀、张红霞，还有几个平日里和她关系不错的同学，都跑了过来。
“黄玲！到底怎么回事？教务处找你干嘛？”王秀秀拉住她的手，“我刚才听见班里同学说，你被教育厅调查了，还要暂停学业，是不是真的？”
张红霞看着黄玲，“是不是林娜她们搞的鬼？肯定是她们！除了她们，没人会这么害你！”
几个同学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安慰着，没有一个人质疑她，没有一个人相信她是违规入学，所有人都站在她这边。
黄玲看着眼前一张张真诚的脸，心底的寒意，渐渐被一丝暖意驱散。
她拍了拍王秀秀的手，轻轻摇头，“别担心，是有人实名举报我入学违规，教育厅下来调查，暂时让我停课配合。”
“那怎么办啊？”王秀秀急道，“你的入学程序都是正规的，明明是有人故意害你！”
“放心。”黄玲抬眼，看着她们，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正规的程序，经得起查；我的本事，也经得起验。他们想查，就让他们查，我倒要看看，这调查的结果，到底能不能如了某些人的意。”
她的语气平静，让原本焦急的同学们，渐渐安静下来，她们看着她的眼神，多了几分信任。
“那你现在要去哪？”王秀秀问。
“回宿舍收拾点东西。”黄玲道，“然后去军区，找联勤部的张部长，还有周明远教授，提交我的证据。”
她清楚，此刻最该做的，不是怨天尤人，而是主动出击。
她的入学考核记录、周明远教授的推荐信、省人民医院见习的手术记录、军区联勤部的正式批复文件，这些都是最有力的证据。只要把这些证据提交上去，调查组就算想偏袒，也无法无视铁证。
至于背后搞鬼的人，她暂时没空理会。
等她自证清白的那天，这笔账，她会慢慢算。
此刻，林娜在教室里，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嘴角勾起一抹压抑不住的快意。
她刚从母亲袁丽那里得到消息，举报信已经递到了省教育厅，调查已经启动，黄玲被暂停学业，彻底无法再出现在教室里。
终于，终于把她赶走了。
林娜攥紧了拳头，眼底满是得意，她以为，这一次，黄玲再也翻不了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