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调查组便结束对黄玲的调查,黄玲回到学校上课。
医学院的最后一段时光,就轻描淡写便翻了过去。
毕业论文、毕业考核、离校手续一路绿灯,黄玲以全系第一的成绩顺利毕业,彻底告别了沈城医学院。
林校森、袁丽,因诬告黄玲之事,两人双双提前退休,林娜去了沈市二院实习。
新任总军区医院院长郑伟民,是戴景凯最要好的莫逆之交。
戴丽华被提拔为总军区医院内科主任。
黄玲完成学业后,她原就是特批入伍,跳级临床医学大四一班,就是为将来回总军区医院,建立心外科。
她的实习医院,不归学校管理,她的实习期,就理所当然回到了总军区医院。
1984年8月20日,星期一。
黄玲站在总军区医院门口,抬头看着那栋灰色的六层楼房。
总军区医院,是全省最好的医院之一。
也是她接下来要实习的地方。
黄玲拎着军用挎包,走进大门。
门诊大厅里此时人很多,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她穿过大厅,往后面的行政楼走去。
昨天接到通知,让她今天上午八点半到人事科报到,然后去内科熟悉情况。
内科。
黄玲心里清楚这个安排意味着什么。
总军区医院没有心外科。周明远跟她说过,心外科想真正立起来,至少得三五年。
而她这个“特批入伍、定向培养”的心外科医生,暂时只能在内科轮转。
也行。
正好借这个机会,把总军区医院的底摸清楚。
行政楼在门诊楼后面,三层小楼,灰色墙面,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黄玲上了二楼,找到人事科。
门开着。
她敲了敲门,走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军人,齐耳短发,正在整理档案。听见动静,抬起头。
“同志,你找谁?”
“我是黄玲,今天来报到的。”
女军人看看她,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
“哦,黄玲同志,欢迎欢迎。我是人事科的李玉芬。郑院长交代过,你来了直接去内科就行。手续我们这边办好了,你签个字就行。”
她拿出一张表格,推到黄玲面前。
黄玲接过来看了看,是实习医生登记表。姓名、年龄、学历、专业、报到时间,都已经填好了。她在最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把表格递回去。
李玉芬接过表格,看了一眼,放进档案柜里。然后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表情。
“黄玲同志,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
“您说。”
“内科那边,主任换了。原来的陈国栋主任上个月退休了,现在内科主任是……”她两眼盯着黄玲,“戴丽华同志。”
黄玲的目光微微一动。
戴丽华。
内科主任。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让她心里那根弦紧了一下。
但她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李干事。”
李玉芬看着她,要再说两句,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笑了笑:“去吧,内科在三楼,东边那一排都是。”
黄玲出了人事科,往三楼走。
楼梯是老式的水泥台阶,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脑子里把最近的事过了一遍。
袁丽和林校森提前退休了。这件事她听说了,据说是“主动申请”,但知情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诬告的事虽然没有公开处理,但在军区系统内部已经传开了。袁丽二十年的资历,就这么画了句号。
戴丽华呢?
从分军区医院调到总军区医院,从主治医师到内科副主任,再到现在的内科主任。不到半年时间,连升两级。
背后是谁在使劲,黄玲不用想也知道。
戴景凯和郑伟民是莫逆之交。郑伟民上任总军区医院院长,第一个提拔的就是戴丽华。
三楼到了。
走廊东边那一排办公室,门上挂着“内科主任”的牌子。门关着。
黄玲走过去,抬手敲门。
“进来。”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是戴丽华的声音。
黄玲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干净亮堂,办公桌后坐着戴丽华。
她穿着崭新的军装,四个兜,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耳后,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办公桌上摆着文件夹、电话、茶杯,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
看见黄玲进来,戴丽华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黄玲同志来了,坐吧。”
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像在招呼一个普通的实习生。
黄玲在她对面坐下,军用挎包放在膝盖上。
戴丽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打量了几秒。
“报到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
“嗯。”戴丽华点点头,“人事科那边跟我说了,你今天过来。咱们内科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黄玲看着她,语气平静:“不太了解。正要请教戴主任。”
戴丽华笑了笑。
“内科是总军区医院最大的科室,有三个病区,八十四张病床,医生二十三个,护士三十六个。心内科、呼吸科、消化科、内分泌科,都归在内科下面。日常工作主要是门诊、查房、会诊、写病历,偶尔有抢救。”
她看了看黄玲,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是特批入伍的,定向培养的是心外科。但咱们医院心外科还没筹建,暂时还没法安排你过去。所以你这半年先在内科轮转,熟悉一下医院的情况。有意见吗?”
黄玲摇头:“没意见。”
戴丽华点点头,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
“你之前在省人民医院见习过,做过几台手术,周教授对你评价很高。但那是省人民医院,这是总军区医院,情况不一样。咱们这儿病人多,病种杂,对医生的要求也高。你得从头开始,熟悉咱们这儿的流程。”
她抬起眼,看着黄玲。
“所以,我给你安排的是……”她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内科一病区,普通病房。先跟着主治医师查房、写病历,熟悉一下咱们这儿的病人情况。一个月之后,再看能不能上手。”
黄玲听着,目光没有移开。
内科一病区,普通病房。
那就是最基础的活儿。
查房、写病历、跑腿、打杂。
她做过主动脉夹层,做过小儿冠脉移植,在省人民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主刀医生。现在回到总军区医院,要从最底层干起。
她没有说话。
戴丽华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怎么,有问题?”
“没有。”黄玲站起身,“戴主任安排得很周到。我什么时候去一病区报到?”
戴丽华也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黄玲面前。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米。
戴丽华比黄玲高一点,微微低着头看她。
“现在就去吧。一病区的主治医师姓孙,叫孙国青,是咱们内科的老人了。你跟着他,多学多看。”
她停顿一下,声音放低了些。
“黄玲,咱们以前有些误会。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你是实习医生,我是内科主任,咱们公事公办。只要你好好干,我不会为难你。”
黄玲看着她,目光平静。
“戴主任放心,我会好好干的。”
戴丽华点点头,退后一步。
“去吧。一病区在二楼,下楼往东走,最里面那个门就是。”
黄玲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戴丽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
黄玲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那个特批入伍的事,虽然调查清楚了,但医院里有些人还是知道。他们会怎么看,我管不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黄玲站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脚步不紧不慢。
戴丽华那些话,她听得明明白白。
“公事公办”这四个字,听起来公正,实际上是最难办的。公事公办,意味着所有规矩都可以卡到最严,所有程序都可以走到最慢。挑不出毛病,但也别想痛快。
“有些人还是知道” 这是提醒她,医院里有人盯着她,有人在等着看她笑话。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被议论,被挑刺。
至于那句“只要你好好干,我不会为难你”……
黄玲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不会为难?
那得看怎么定义“为难”。
她走下楼梯,往二楼东头走去。
二楼比三楼热闹些,走廊里时不时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病房里传出病人的咳嗽声、家属的说话声。
走到走廊最里面,一扇门上挂着牌子:内科一病区医生办公室。
黄玲推门进去。
屋里摆着几张办公桌,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低头写东西。靠窗的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正拿着份病历在看。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同志,你找谁?”
“您好,我是黄玲,新来的实习医生。戴主任让我来找孙建国老师。”
男医生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
“我就是孙建国。你就是黄玲?”
他走过来,目光在黄玲身上打量了一圈,带着几分好奇。
“周教授提过的那个黄玲?”
黄玲点点头:“是我。”
孙建国又看了她两眼,然后笑了笑。
“行,来了就好。坐吧,那张桌子是你的。”
他指了指靠门的那张空桌子,上面落着薄薄一层灰。
黄玲走过去,把军用挎包放在桌上。
孙建国跟过来,靠在旁边的桌子边,压低声音说:“你的事我听说过。省人民医院那几台手术,周教授在我们面前夸过好几次。咱们内科能有你来,是好事。”
他看了看周围,声音更低了。
“不过……”
黄玲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孙建国朝门口努了努嘴,意思是三楼那个方向。
“那边什么情况,你应该比我清楚。我就不多说了。反正你自己多留个心眼,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黄玲看着他,心里微微一动。
这是第一个对她表示善意的人。
“谢谢孙老师。”她说。
孙建国摆摆手,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行了,你先收拾收拾,等会儿跟我去查房。今天有几个新入院的病人,你跟着看看,熟悉一下咱们这儿的流程。”
他转身走回自己办公桌,拿起那本病历,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白大褂在柜子里,自己拿一件。帽子口罩也有。以后每天八点之前到,换好衣服等查房。”
黄玲点点头,打开柜子,拿出一件白大褂。
白大褂有些大,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她挽了挽袖子,系好扣子,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
窗外是总军区医院的后院,几棵老杨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孙建国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听诊器。
“先用我的备用的。回头你去器械科领一个新的,报我的名就行。”
黄玲接过听诊器,挂在脖子上。
“走吧。”孙建国朝门口走去。
黄玲跟在他身后,走出医生办公室。
护士站那边有人在说话,病房里传出病人和家属的交谈声。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真实。
这就是她以后要工作的地方。
这就是她以后要战斗的地方。
黄玲跟在孙建国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第一间病房。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