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刚过,韩流从团部回到家。
刘庆琴在做饭,厨房里冒着热气。韩树青坐在桌边看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韩流一眼。
“回来了?洗洗手吃饭。”
韩流应了一声,把军帽挂在衣架上,去卫生间洗手。出来时,刘庆琴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一盆炖白菜粉条,一盘炒鸡蛋,几个馒头。
“吃吧。”刘庆琴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看了看门口,“小玲不回来?”
“医院中午休息时间短,她就在食堂吃了。”韩流拿起馒头,掰开,夹了一筷子炒鸡蛋。
刘庆琴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饭桌上韩树青话少,只顾埋头吃。韩流也不怎么说话,偶尔抬头看看母亲。
吃到一半,刘庆琴看看韩流,放下筷子。
“韩流。”
韩流抬起头,看见母亲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刘庆琴两眼盯着他。
“你跟小玲,到底怎么回事?”
韩流筷子顿了一下:“什么怎么回事?”
“别跟我打马虎眼。”刘庆琴一股子较真的劲儿,“我问你,你们俩结婚多久了?”
韩流没说话。
“去年一月结的婚,到现在,一年零多了。”刘庆琴自己把账算得清清楚楚,“这一年多,你回家住过几回?小玲那边,我观察过,你们俩那个……那个圆房了没有?”
韩流脸色微微变了变,没接话。
韩树青在旁边咳了一声,把头埋得更低,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刘庆琴见儿子不吭声,心里的猜测更笃定了几分。
“我就知道。”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埋怨,“你说你们俩,结婚这么长时间了,住在一个屋里,还……还分着?小玲那么单薄的身板,你就不心疼?”
“妈。”韩流开口,想打断她。
“你别叫我妈。”刘庆琴斜睨一眼韩流,“我今天就得把话说清楚。你爷爷奶奶多大岁数了?你爷爷今年七十多了,你奶奶也六十八了,他们想抱曾孙子,跟我念叨过多少回了你知道吗?”
韩流沉默着。
“上回回去过年,你奶奶拉着我的手,问我,小玲那孩子有没有信儿?”刘庆琴说着,“我都不知道怎么答。我能说什么?说你们俩还没圆房?我张不开那个嘴。”
韩流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刘庆琴看着他,语气缓了缓。
“韩流,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想的?小玲那孩子,现在我看着挺好的。以前那些事,咱不提了。可这一年多,人家哪点儿配不上你。”
韩流依然沉默。
“她考上大学,毕业了,现在在总军区医院实习,多出息。”刘庆琴继续说,“长得也俊,人也能干,对我和你爸也客气,对你爷爷奶奶也孝顺。你还挑什么?”
“我没挑。”韩流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
“没挑?没挑你为啥不跟她圆房?”刘庆琴的声音高了些,“你别跟我说什么她身体单薄,那都是借口!你当我看不出来?”
韩流抿了抿嘴唇,没接话。
韩树青在旁边实在听不下去了,放下报纸,咳了一声:“行了,孩子的事,你少管两句。”
“我不管谁管?”刘庆琴瞪了他一眼,“你这个当爹的,就知道闷头吃饭,孩子的事你操过心吗?”
韩树青被噎了一句,讪讪地闭上嘴,继续低头吃饭。
刘庆琴转向韩流,语气又软下来。
“韩流,妈不是逼你。可你得替小玲想想。她今年多大了?二十三了吧?再过几年,就是高龄产妇了。你们现在不抓紧,等什么时候?”
韩流抬起头,看着母亲。
“妈,她刚实习,工作忙,身体也……”
“又拿身体说事!”刘庆琴打断他,“她身体怎么不好了?我看她好好的,一天到晚忙前忙后,也没见累趴下。你问问她自己,是不是真的身体不行?”
韩流又不说话了。
刘庆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
“韩流,你今年也二十七了,不小了。你那些战友,你这个岁数的,哪个不是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就你,还在这儿耗着。”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的眼睛。
“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还嫌弃她?”
韩流猛地抬起头:“不是。”
那两个字说得又快又重,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刘庆琴看着他,眼里有了些笑意。
“那就好。”她说,“既然不是嫌弃,那就好好过日子。小玲那孩子,我看着是真心对你。你别总端着,男人架子,该主动就主动点。”
韩流垂下眼,没说话。
饭桌上的气氛沉默了几秒。
刘庆琴又说:“你们现在住的那个北屋,床小,两个人挤着睡不舒服。回头我去买床新被褥,宽大点的,睡着舒服。”
“妈。”韩流开口。
“怎么?”
韩流张了张嘴,又把话说完她咽了回去。
刘庆琴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了,妈不说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又说,“对了,下周末有空吗?”
“怎么了?”
“你奶奶打电话来,说想你们了,让你们回去看看。”刘庆琴说,“正好小玲也实习了,周末应该能休息吧?你们俩一起回去,让你奶奶高兴高兴。”
韩流想了想,点点头:“行,我问问她。”
“嗯。”刘庆琴应了一声,又补充道,“回去的时候,带点东西。你奶奶爱吃的那家点心,我去买点。”
一顿饭吃完,刘庆琴收拾碗筷。韩流坐在桌边没动,韩树青又拿起报纸继续看。
窗外传来操练的口号声,隐约的,很远。
韩流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翻腾着母亲刚才那些话。
不是嫌弃。
他当然不嫌弃。
可那是另一回事。
他想起除夕夜那天晚上,她靠在被垛上睡着了,炉火的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轮廓变得柔和。他站在窗前看了她很久,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那是什么,他说不清楚。
但他知道,那不是嫌弃。
他又想起她刚醒过来的那天,喉咙上带着勒痕,看他的眼神冷静得像陌生人。那时候他以为她又是在耍什么新花样,用那种平静来掩盖新的算计。
可后来呢?
后来她蹲在河边捞鱼,头发被风吹乱。后来她在手术台上站了六个小时,下来时腿都软了。后来她在雪夜里反握住他的手。后来她在冰面上滑到他面前,眼睛弯弯地说“你看,我会了”。
她变了一个人。
或者说,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只是以前的他,从没认真看过她。
“韩流。”
刘庆琴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抬起头,看见母亲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抹布,正看着他。
“想什么呢?”
“没什么。”韩流站起来,“我去团部了。”
“下午还去?”
“嗯,有点事。”
刘庆琴看着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开口。
“韩流。”
韩流回过头。
刘庆琴看着儿子的眼睛,语气轻了些。
“妈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往心里去点。小玲是个好孩子,别辜负了人家。”
韩流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韩流下了楼,走到吉普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就那么坐着,看着前方的路。
脑子里又浮现出母亲那句话。
“别辜负了人家。”
他想起黄玲跑到团部闹,跑到政治部闹,跑到军区领导那里闹。那时候他恨透了她,觉得她毁了自己的前程,毁了自己的名声。
可现在呢?
现在他坐在车里,又想起她那天在冰面上的笑。
他发动了车子,开出家属区。
下午六点,黄玲下班回到家。
推开门,刘庆琴正在灶台前忙活晚饭,听见动静,回过头。
“回来了?累不累?快坐下歇歇,饭马上好。”
黄玲把挎包挂在衣架上,换了拖鞋,走进屋。
韩流还没回来。
韩树青依旧坐在老位置看报纸,见她进来,点点头算是招呼。
黄玲在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自己倒了杯水。
刘庆琴从灶台边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小玲,医院今天忙不忙?”
“还行,上午查房,下午写了几个病历。”黄玲喝了一口水。
刘庆琴点点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
黄玲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妈,怎么了?”
“没事。”刘庆琴笑了笑,又说,“小玲,妈问你个事。”
“您说。”
刘庆琴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你工作这么忙,身体吃得消吗?”
黄玲愣了一下,没想到她问这个。
“还行,累是累点,但能坚持。”
“那就好。”刘庆琴点点头,又看看她,欲言又止。
黄玲看着她的表情,隐约猜到她要说什么。
果然,刘庆琴又开口了。
“小玲,你跟韩流……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黄玲端着水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刘庆琴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试探,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紧张。
黄玲沉默了两秒。
“妈,我现在刚实习,工作还不稳定。要孩子的事,可能得等等。”
刘庆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恢复了。
“也是,也是。工作要紧。”她点点头,“不过你们也别拖太久。趁着年轻,早点要,身体恢复得快。”
黄玲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刘庆琴看看她,又补充道:“妈不是催你们,就是想着,趁我现在还能动,能帮你们带带孩子。等再过几年,我身体也不行了,想帮也帮不上了。”
黄玲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触动。
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操劳了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抱孙子。她没有别的诉求,就那么一点简单的念想。
可这点念想,她给不了。
至少现在给不了。
“妈,我知道。”黄玲说,“我心里有数。”
刘庆琴看着她,点点头。
“行,妈不说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站起身,又回到灶台边继续忙活。
黄玲坐在桌边,端着那杯水,没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开了。
韩流走进来。
他看见黄玲坐在桌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回来了?”他问。
“嗯。”黄玲应了一声。
韩流把军帽挂上衣架,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刘庆琴从灶台边走出来,“都回来了?那就开饭吧。”
晚饭摆上桌,依旧是简单的家常菜。四个人围坐在桌边,各自吃着。
刘庆琴没再提孩子的事,只是偶尔问问黄玲医院的情况,韩树青依旧话少,埋头吃饭。
一顿饭吃得平静。
吃完饭,黄玲帮着收拾碗筷。韩流坐在桌边没动,看着她的背影。
她穿着军衬,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瘦的小胳膊。头发是低丸子头,鬓边有几缕碎发散下来,随着她弯腰的动作轻轻晃动。
刘庆琴在灶台边刷碗,黄玲在旁边擦干,放进碗柜里。两人偶尔说句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韩流就那么看着。
脑子里又想起母亲中午说的那些话。
“别辜负了人家。”
他收回目光,站起身,走向阳台。
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有他的军装,有她的衬衫。夜风吹过来,衣服轻轻晃动。
他站在那儿,点了一支烟。
屋里传来刘庆琴的声音:“小玲,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吧。”
然后是黄玲的应答:“好,妈也早点歇着。”
脚步声,关门声。
韩流抽完那支烟,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转身回了屋。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他轻轻推开北屋的门,走进去。
黄玲已经换好了睡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过来了?”
“嗯。”
韩流走到床边,坐下。
房间里此刻无声。
韩流看着她,忽然开口。
“黄玲。”
她抬起头。
韩流张了张嘴,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说:“早点睡,别太晚。”
黄玲看着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韩流躺下来,侧过身,面朝她的方向。
她就坐在那儿,在台灯的光里,安静地看着书。
她回头问,“你不去韩琪那屋了。”
韩流没应她,装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