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行政楼出来，周明远带着黄玲往心外科走。
黄玲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前方那栋熟悉的住院部大楼上。四楼，心外科，她曾经见习过的地方，从今天起，将成为她正式工作的地方。
周明远走得不快，像是在散步。他背着手，忽然开口：“黄玲，你刚才跟刘院长谈条件的时候，我真替你捏了把汗。”
黄玲没说话。
周明远侧过头看她一眼，笑了笑：“一千二一个月，三百一例补贴。我干了三十年，现在一个月也就一百多。你这开口就是我的十倍，刘院长居然还答应了。”
“他答应得痛快。”黄玲说。
“那是他有眼光。”周明远继续往前走，“刘立新这个人，表面上看是个老派干部，实际上脑子活得很。他知道你要的那点钱，跟你带来的价值比起来，九牛一毛。”
他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你是不知道，咱们医院那套DSA设备，是去年卫生部分配的，全国一共就十套。设备来了，支架样品也来了，可就是没人会用。刘院长愁得头发都白了一圈，到处托人找能放支架的医生，愣是没找着。”
黄玲听着，没接话。
周明远继续说：“你那天在总军区医院那例支架手术，早就在医疗系统内部传开了。刘院长听说了，当时就让人去打听，这个做手术的黄玲是谁。结果还没打听到呢，我就带着你上门了。”
他笑着摇摇头：“你说他怎么可能不答应？别说一千二，就是两千二，他也得咬牙应下来。”
黄玲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
两人走进住院部大楼，上了四楼。
心外科的走廊还是老样子，刷着天蓝色的墙围子，白色木门，护士站在走廊中间。几个护士正围在一起说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周教授！”一个小护士笑着打招呼，目光落在黄玲身上，愣了一秒，然后眼睛瞪大了，“黄玲姐？”
黄玲看向她，是去年她见习时认识的护士小刘。
“小刘。”黄玲点点头。
小刘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着黄玲：“黄玲姐，你怎么来了？是来看我们的吗？哎呀，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黄玲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又跑过来两个护士，都是熟人。
“黄玲姐！”
“真的是黄玲姐！”
三个人围着她，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黄玲姐，听说你去医学院读书了？怎么样？累不累？”
“黄玲姐，你脚好了吗？上次听说你摔了，我们还想去看你呢，周教授说不用，让我们别打扰你学习。”
“黄玲姐，你今天怎么有空来？”
黄玲被她们围着，一时竟不知该先回答谁。
周明远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行了，别围着了。黄玲同志今天是来报到的，以后就在咱们科工作了。”
护士们愣住了。
然后是一阵更大的惊呼。
“什么？黄玲姐要来咱们科工作？”
“真的假的？”
“我的天！太好了！”
黄玲被她们的热情弄得有些招架不住，后退半步，笑着说：“真的，今天定下来。”
小刘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黄玲姐，以后咱们就能天天见面了！”
“对对对，黄玲姐，你得请客！”
“请客请客！”
周明远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摆摆手：“行了，别闹了。黄玲同志要去办手续，你们该干嘛干嘛去，等闲下来再聊。”
护士们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黄玲，笑着跑回护士站。
周明远带着黄玲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你看，你在咱们科的人缘多好。去年就待了十天，这帮小护士天天念叨你。”
黄玲笑了笑。
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周明远推开门。
办公室里坐着七八个医生，有的在写病历，有的在翻看片子，有的凑在一起讨论什么。听见开门声，都抬起头来。
“周教授。”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医生站起来，正是去年见过的李医生。
周明远点点头，走到办公室中央，拍了拍手。
“都停一下，宣布个事。”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事，看向他。
周明远指了指身边的黄玲：“这位，黄玲同志，大家应该都认识。去年在咱们科见习过，主刀过三台主动脉夹层手术。从今天起，正式调入咱们科，任主治医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片抽气声。
主治医师。
这四个字，分量太重了。
李医生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走过来，向黄玲伸出手：“黄玲同志，欢迎欢迎！太好了，咱们科又添了一员大将！”
黄玲握住他的手：“李医生，以后请多关照。”
“关照什么关照，你关照我们还差不多。”李医生笑着摇头，“你去年做的那几台手术，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不可思议。主动脉夹层啊，我干了八年，一例都没主刀过，你上来就三台，还都成功了。”
旁边几个年轻医生也围过来，有的好奇地打量黄玲，有的热情地打招呼。
“黄医生好！”
“黄医生，以后多指点我们啊！”
“黄医生，我去年看过你做手术，太厉害了！”
黄玲一一回应，不卑不亢。
周明远在旁边看着，眼里带着笑意。
等大家都散了，他才走到黄玲身边，压低声音说：“你看，没人把你当外人。”
黄玲点点头：“谢谢周教授。”
“谢什么谢。”周明远摆摆手，“走吧，带你去看看你的办公室。”
黄玲愣了一下：“我有办公室？”
“当然有。”周明远往外走，“主治医师，当然要有自己的办公室。虽然不大，但胜在清净。”
他带着黄玲穿过走廊，走到尽头一扇门前，推开。
房间不大，十来平米，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柜，墙上挂着一张人体解剖图。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堂的。
“怎么样？”周明远问。
黄玲走进去，在办公桌前站定。阳光落在桌面上，照出一片温暖的光晕。
“很好。”她说。
周明远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不满意可以换，还有一间朝东的，稍微大一点，就是冬天冷。”
“就这间。”黄玲说，“朝南，有阳光，够了。”
周明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两个熟悉的声音。
“周教授！周教授在吗？”
“我们听说黄玲来了！”
黄玲转过头，就看见两个人影冲进办公室。
王秀秀和张红霞。
两人跑得气喘吁吁，脸都红了。看见黄玲，王秀秀一把扑过来，抓住她的胳膊：“黄玲！你真的来了？周教授说你要来咱们科工作，是真的吗？”
张红霞也凑过来，眼睛大亮：“黄玲，你不是在总军区医院吗？”
黄玲被她们俩夹在中间，哭笑不得。
“慢点慢点。”她挣开王秀秀的手，“一个一个问。”
王秀秀盯着黄玲的眼睛：“你先说，是不是真的？你要来心外科工作？”
“真的。”黄玲点点头。
王秀秀愣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尖叫。
“妈呀！”
声音震得黄玲耳朵嗡嗡响。
张红霞也笑，“太好了！太好了！黄玲，咱们以后又能天天见面了！”
王秀秀推黄玲一下，“你太不够意思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们。”
“我也是今天才定的。”黄玲被她晃得头晕，“昨天早上刚从总军区医院出来，今天直接来找周教授，然后去见院长。”
王秀秀停下晃她的动作，盯着她的脸：“总军区医院？你昨天不是还在那边实习吗？怎么今天就……”
她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兴奋褪去了一些。
“黄玲，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张红霞也反应过来，看着黄玲：“对啊，你不是说在总军区医院实习吗？怎么突然……”
黄玲沉默了一秒，然后摇摇头：“没什么大事，就是不想在那边待了。”
王秀秀和张红霞对视一眼，但都没说话。
周明远在旁边开口了：“行了，你们仨别站在这儿。黄玲同志刚办完手续，还没安顿下来呢。你们要叙旧，中午有的是时间。”
王秀秀一听，立刻抓住话头：“周教授，那中午能不能让黄玲跟我们吃饭？我们好久没见了！”
周明远笑了：“这你得问她，我可管不着。”
两人立刻转向黄玲，四只眼睛看着她。
黄玲被她们看得无奈，点点头：“行，中午我请客，咱们出去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