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丽华这两天坐卧不安,心神不宁。
自从那天黄玲拒绝评估,摔门走出主任办公室,她就表面上掩饰着心慌,照常查房、开会、批文件,可心里总像压着块石头。
她每当想起黄玲临走时那个带着一丝嘲讽的眼神。她浑身就不舒服。
起初她安慰自己:没事,黄玲走了就走了,医院暂停实习的程序走完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一个实习生而已,走了还能翻天?
可她越来越不安起来。黄玲被暂停实习,怎么也得争取一下,解释一下,求求情?她开始觉得不太对劲。
到了第三天早上,她终于想明白了哪里不对劲。
黄玲是军人。
她是特批入伍的军人,是有军籍的。实习暂停只是医院内部的决定,但她的军人身份还在,她还在部队的编制里。
一个军人,怎么能不接受组织的评估?
一个军人,怎么能说走就走?
戴丽华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黄玲拒绝接受心理评估,这事儿当时她觉得棘手,现在想想,这本身就是一个问题。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组织让你接受评估,你就得接受。不接受,就是违反纪律。
她那天在办公室里,被黄玲的气势压住了,被那几句“我不接受”“我不稀罕”给唬住了,忘了最根本的一点,黄玲是兵,她是官。官下命令,兵就得执行。不执行,就是抗命。
戴丽华霍地站起身。
她要去院长办公室。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郑伟民这两天也为黄玲的事烦心。
那天戴丽华汇报说黄玲拒绝接受评估、直接走人,他当时没太在意。走了就走了,一个实习生而已,暂停实习的程序走完了,后续怎么处理,按规矩来就行。
可这两天,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明远、姜文山、张金礼那边一直都没有动静。按说黄玲是周明远力荐的人,姜文山和张金礼推动的入伍。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怎么也该打个电话来问问吧?可没有,一点消息都没有。
姜文山平时是雷厉风行的人,可那边也风平浪静。黄玲是姜军长一手推动特批入伍的,现在人被暂停实习了,姜军长难道不关心?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推开,戴丽华走了进来。
郑伟民看见她,眉头微微皱了皱:“丽华?又有什么事?”
戴丽华走到办公桌前,脸上带着一种“我终于想明白了”的表情。
“院长,我有个想法,必须跟您汇报一下。”
郑伟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说吧。”
戴丽华坐下,开门见山。
“院长,这两天我一直在想黄玲的事。那天她拒绝接受评估,我当时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就让她走了。可我这两天越想越不对劲,黄玲是军人,她怎么能拒绝组织的评估?”
郑伟民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戴丽华继续说下去:“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组织上决定对她进行心理评估,这是医院的决定,是组织的决定。她一个军人,有什么权利拒绝?她那天说的那些话,什么‘我不接受’‘我不稀罕’,听起来硬气,可仔细想想,这本身就是在违反纪律!”
她看着郑伟民。
“院长,我的意思是,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黄玲拒绝接受评估,这是抗命。咱们应该以部队的名义,正式通知她:必须回来接受评估,否则按违反纪律处理。她要是还不回来,那性质就变了,就不是实习暂停的问题了,是军纪问题!”
郑伟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戴丽华说的,有道理。
那天他只顾着处理黄玲走人的事实,确实忽略了这一点。黄玲是军人,她有义务接受组织的安排。拒绝评估,就是抗命。抗命,就要承担后果。
可他心里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真按戴丽华说的,以组织的名义强压黄玲回来接受评估,那会是什么结果?
黄玲那种脾气,能乖乖回来吗?
就算回来了,评估能通过吗?就算通过了,她心里能没有芥蒂吗?以后还能安心在总军区医院工作吗?
郑伟民正想着,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外线。
他拿起话筒:“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老郑,是我,姜文山。”
郑伟民的心跳漏了一拍。
姜文山。
他下意识看了戴丽华一眼,戴丽华正盯着他,眼神里带着紧张和期待。
郑伟民对着话筒说:“姜军长,您好您好。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姜文山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老郑,我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一声,黄玲昨天来找过我,递交了退伍申请。我已经同意了,材料转到政治部走程序了。”
郑伟民愣住。
退伍?
黄玲申请退伍?
他下意识问:“退伍?为什么?”
姜文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语气依然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郑伟民耳朵里。
“为什么?老郑,你应该比我清楚吧。她在总军区医院被暂停实习,被要求接受心理评估,她不愿意,就走了。然后来找我,说要退伍。”
郑伟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姜文山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老郑,我问你一个问题。黄玲在总军区医院这些天,表现怎么样?”
郑伟民沉默了一秒,实话实说:“业务能力很强。救过人,做过手术,后勤部张副部长的父亲就是她救的。”
“那为什么还要暂停她的实习?”
郑伟民被问住了。
他不能说是因为戴丽华反映的情况,不能说是因为那些上吊、撒泼的旧账,因为那些理由,在姜文山面前,根本站不住脚。
姜文山没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
“老郑,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规矩,有你们的程序。可我想问你一句:一个能独立完成冠脉支架手术的医生,全国有几个?一个能把心梗猝死的病人三分钟救回来的医生,全省有几个?这样的人,你们不想要?”
郑伟民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
姜文山的声音继续传来。
“黄玲在省人民医院做的那几台主动脉夹层手术,周明远亲口跟我说,那是他见过最漂亮的手术。她在你们医院做的那例支架手术,全省没人做过。这样的人才,你们要把她逼走?”
郑伟民终于开口:“姜军长,不是逼走,是……是有一些程序上的问题……”
姜文山打断他。
“程序?老郑,你知道省人民医院给黄玲开的是什么条件吗?”
郑伟民愣了一下:“什么条件?”
“月薪一千二,每例支架手术补贴三百。”
郑伟民的手抖了一下。
月薪一千二。
他是院长,正师级干部,一个月工资刚刚二百多。黄玲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省人民医院给她开一千二。
姜文山的声音继续传来。
“人家识货。知道什么是人才,知道人才该值什么价。老郑,咱们部队医院,给得起这个价吗?”
郑伟民沉默。
给不起。
别说给不起,连想都不敢想。
姜文山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
“老郑,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怪你。你有你的难处,我理解。可黄玲在我面前说了一句话,让我没法留她。”
“什么话?”
“她说,在部队的体系里,决定一个医生能不能留下、能不能做手术的,不是她的医术,不是她救了多少人,而是她的背景、她的过往污点。她说,她在总军区医院救人的时候,得躲着领导的禁令,得像做贼一样。”
姜文山的声音沉了下来。
“老郑,一个顶尖的心外科医生,在咱们部队医院救人,得像做贼一样。咱们还有什么脸留人家?”
郑伟民握着话筒,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姜文山最后说了一句。
“退伍申请我已经批了。程序走完,她就不是部队的人了。以后她去哪,是省人民医院还是别的地方,跟咱们没关系了。老郑,就这样吧。”
电话挂断。
郑伟民握着话筒,愣愣地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戴丽华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院长?姜军长说什么了?”
郑伟民慢慢放下话筒,抬起头,看着戴丽华。
那目光复杂得让戴丽华心里发毛。
“黄玲申请退伍了。”郑伟民的声音沙哑,“姜军长已经批了。”
戴丽华愣住。
退伍?
批了?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郑伟民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省人民医院给她开的条件,月薪一千二,每例支架手术补贴三百。姜军长说,人家识货,知道什么是人才。”
戴丽华的脸刷地白了。
月薪一千二。
她是内科主任,一个月工资加补贴,不到二百。黄玲一个被暂停实习的人,省人民医院给她开一千二。
“她……她怎么能……”戴丽华张了张嘴,差点失语。
郑伟民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丽华,我问你一个问题。”
戴丽华愣愣地看着他。
“那天在介入室,黄玲做的那例支架手术,如果换作是你,你能做吗?”
戴丽华的脸更白了。
她不能。
她连支架怎么放都不知道。
郑伟民看着她,慢慢摇了摇头。
“咱们把一个能做这种手术的医生逼走了。人家省人民医院,开着高薪抢着要。咱们呢?翻旧账,搞评估,暂停实习。”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戴丽华,你说,咱们这是不是有病?”
戴丽华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想起黄玲那天在办公室里的眼神,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是你们这儿容不下我”。
当时她以为那是气话,是逞强,是不知天高地厚。
现在才知道,那不是气话,是实话。
人家是真的有地方去。
人家是真的不稀罕这儿。
她慢慢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院长,那……那评估的事……”
郑伟民睁开眼睛,看着她。
“还评估什么?人都退伍了,还评估什么?”
戴丽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她慢慢走回内科主任办公室,推开门,在椅子上坐下。
窗外,深秋的风吹过,老杨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
她想起那天在楼梯口,黄玲从她身边走过时那个眼神。
平静,冷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当时她不懂那嘲讽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懂了。
那是看穿。
看穿她的算计,看穿她的狭隘,看穿她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