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晚饭是黄玲做的。
韩流去总军区快两个月了,这几天家里的饭一直都是黄玲做。
刘庆琴最近一直不舒服,黄玲给她量过血压,还都正常,医院那边到了冬季,得心脑血管疾病的也多,黄玲忙得也没太细问刘庆琴不舒服的原因,只是认为她是感冒。
今天做的是鸡蛋炒韭菜,二米饭。黄玲不咋会做饭。
韩树青边吃边夸:“小玲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黄玲笑笑,没接话。自己两辈子了都不会做饭。
刘庆琴吃得慢,夹了几筷子就放下碗,说饱了。黄玲看她一眼,发现她脸色有点不对,比平时白,眼角和嘴角好像也有点往下耷拉。
“妈,您还是不舒服?”黄玲问。
刘庆琴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下午在楼下跟人说话,站时间长了,腿有点软。”
黄玲点点头,没再多问。
吃完饭,黄玲开始收拾碗筷。刘庆琴也站起来帮忙,端着几个盘子往厨房走。
黄玲正在擦桌子,忽然听见身后“哐当”一声响。
她猛地回头,就看见刘庆琴手里的盘子掉在地上。刘庆琴本人晃了两晃,往旁边倒去。
“妈!”
黄玲几步冲过去,一把扶住刘庆琴。刘庆琴的身子软绵绵的,靠在黄玲身上往下滑。
“老伴儿!”韩树青也冲过来,脸都白了,“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黄玲顾不上回答,她扶着刘庆琴慢慢坐到地上,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然后迅速查看她的情况。
刘庆琴的眼睛睁着,但眼神涣散,对黄玲的呼唤反应迟钝。黄玲叫了好几声“妈”,她才慢慢把目光转过来,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黄玲看见刘庆琴的右边嘴角,有一丝口涎流下来,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右边的脸嘴角往下耷拉。
黄玲心里咯噔一下。
中风。
她立刻抬起刘庆琴的右手,让它自然下垂,然后松开。那只手软绵绵地落下去,没有任何抵抗。她又让刘庆琴试着抬抬右腿,刘庆琴努力了一下,右腿只是轻微动了动,根本抬不起来。
右侧偏瘫。
“小玲,你妈她……”韩树青的声音在发抖。
“爸,别慌。”黄玲的声音平静,“我妈是中风了。得马上送医院。”
她一边说,一边把刘庆琴放平,让她侧卧,头稍微后仰,保持呼吸道通畅。这是为了防止呕吐物堵塞气管。
“您看着我妈,别让她乱动。我去打电话叫救护车。”
黄玲站起身,几步冲到门口,拉开门就往楼下跑。
分军区医院离大院不远,黄玲要去值班室打电话叫救护车。
她“腾腾”跑下楼。出单元门一路狂奔到医院值班室。
“同志,我婆婆中风了,需要救护车!”她喘着气对值班的战士说,“省人民医院,快!”
战士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军区总机,转接急救中心。
黄玲等不及电话接通,又对战士说:“麻烦您通知省人民医院急诊科,就说心外科黄玲的家属,马上送到,请他们准备。”
战士点点头,对着话筒快速复述。
黄玲转身又往家跑。
等她气喘吁吁地跑回屋里,刘庆琴还躺在地上,韩树青蹲在她旁边,手足无措。
“妈,您听得到我说话吗?”黄玲蹲下来,握住刘庆琴的手。
刘庆琴的目光慢慢转过来,看着她。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发出了含糊的声音,但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
“别说话,别用力。”黄玲轻轻按住她的手,“救护车马上到。您别怕,我在呢。”
刘庆琴看着她,眼睛闪着泪光。
二十多分钟后,楼下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黄玲打开门,很快两个抬担架的卫生员已经跑上楼。韩树青帮着他们一起把刘庆琴抬上担架,黄玲抓起一件外套给刘庆琴盖上,又回头对韩树青说:“爸,您在家等着,我去医院。妈的事您别担心,有我。”
“我跟你去!”韩树青抓起外套就要跟。
“爸,您去了也帮不上忙,还得操心您。”黄玲按住他,“在家等消息。韩流那边先不用打电话。”
韩树青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点点头:“好,好,小玲,你妈就交给你了。”
黄玲没再多说,转身跟着担架下了楼。
救护车一路鸣笛,穿过夜色中的街道。
车厢里,黄玲握着刘庆琴的手,另一只手一直搭在她的脉搏上。心率有点快,但还算平稳。呼吸有些急促,但没有明显的不规则。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可能性。
缺血性中风还是出血性中风?这个年代没有CT,只能靠临床表现判断。刘庆琴是突然发病,没有剧烈头痛,没有呕吐,意识没有完全丧失,这些更倾向于缺血性。但万一是出血,溶栓药物就是催命符。
可如果是缺血性,时间就是大脑。每耽误一分钟,就有数百万个脑细胞死亡。
“师傅,还有多久?”她问。
“七八分钟。”
黄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到了医院再说。她现在是省人民医院的医生,有权限,有资源,能最快地调动一切。
救护车停在急诊楼门口。
车门打开,担架被抬下来。黄玲刚跳下车,就看见急诊科主任老张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黄医生!”老张快步迎上来,“接到电话就准备好了。什么情况?”
“婆婆,62岁,有高血压病史,晚饭后突发右侧偏瘫,言语不清,口角歪斜。”黄玲一边跟着担架往里跑,一边快速汇报,“发病时间大约三十多分钟前。意识有障碍但未丧失。高度怀疑急性脑血管意外。”
老张点点头,对身边的护士说:“快,送抢救室。测血压、心率、呼吸。通知神经内科值班医生下来会诊。”
抢救室的门打开,刘庆琴被抬上病床。护士们立刻围上去,量血压的、测心电的、抽血的,一切有条不紊。
黄玲站在床边,没有插手。她是家属,不是医生。这个时候,她只能看着。
“血压190/110。”护士报数。
黄玲的心揪了一下。这么高的血压,出血的风险很大。
“心率98,呼吸22。”
老张看着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又看了看刘庆琴的瞳孔反射,转头问黄玲:“黄医生,你觉得是缺血还是出血?”
黄玲摇摇头:“没有CT,不敢确定。但发病突然,没有剧烈头痛呕吐,意识未完全丧失,偏瘫是主要表现,我觉得缺血可能性大。”
老张点点头,没再说话。
这时,抢救室的门又被推开,神经内科值班医生老李快步走进来。他是黄玲认识的,四十多岁,经验丰富。
“老李,你看看。”老张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老李走到床边,检查刘庆琴的瞳孔、肌力、病理反射。刘庆琴的右腿完全抬不起来,右手也只能轻微动动,右侧的病理反射阳性。
“NIHSS评分大概多少?”黄玲忍不住问。
老李看了她一眼,没计较她越界:“估计12到14分。中重度卒中。”
他转向老张:“缺血性卒中的可能性大。但咱们没有CT,你敢不敢溶栓?”
抢救室里安静了一瞬。
溶栓,是这个年代治疗缺血性卒中最有效的手段。但风险极高,如果是出血性卒中,溶栓就等于火上浇油,病人很可能几分钟内死亡。
老张沉默了几秒,看向黄玲。
“黄医生,你怎么想?”
黄玲的手指紧紧攥着。她知道这个决定的分量。这是她婆婆,是韩流的母亲。如果判断失误,如果溶栓后大出血……
但她更知道,如果不溶栓,刘庆琴很可能终身残疾,甚至死亡。
她看看刘庆琴,想起她平时不闲着的样子。如果她不能自理她会……
“溶。”黄玲说,“发病不到半小时,是溶栓的最佳时间窗。我判断是缺血性卒中。李医生,您怎么看?”
老李点点头:“我同意。临床指征支持缺血性。没有CT,只能赌一把。但必须用静脉溶栓,剂量要合适,不能按常规量给,她血压太高,出血风险大。”
“减量?”老张问。
“对。用标准剂量的三分之二,严密监测血压和神经功能变化。”
老张看向黄玲。
黄玲点头:“我同意。”
“好。”老张对护士说,“准备尿激酶,按每公斤八千单位计算,取三分之二剂量,静脉推注。”
护士立刻去准备。
黄玲走到床边,握住刘庆琴的手。刘庆琴的眼睛半睁着,似乎听懂了她们的谈话,眼珠动了动,看着黄玲。
“妈,别怕。”黄玲轻声说,“我在呢。您会好起来的。”
刘庆琴的嘴唇动了动,还是发不出声音。但她的手指,轻轻回握了黄玲一下。
那个动作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黄玲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护士推来药物,老李亲自操作。针尖刺入血管,透明的药液缓缓推进刘庆琴体内。
所有人都盯着心电监护仪,盯着刘庆琴的脸。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刘庆琴的呼吸平稳了一些。心率从98降到85。血压从190/110降到170/100。
最重要的是,她的右手,慢慢动了动。
黄玲看见了。
她握紧刘庆琴的手:“妈,您动动右手,再动动。”
刘庆琴的右手又动了动,幅度比刚才大了些。然后,她的右腿也轻微地动了一下。
老李上前检查,让她用力握他的手。刘庆琴握了,虽然无力,但确实是在握。
“肌力在恢复。”老李抬起头,脸上有了笑容,“从0级恢复到2级了。”
抢救室里的人都松了口气。
黄玲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一点。但还没完全落地。溶栓后的24小时是危险期,随时可能发生颅内出血。刘庆琴需要严密监护。
“老李,住院的事……”黄玲问。
“我来安排。”老李说,“住神经内科监护室,我亲自盯着。你放心。”
黄玲点点头,想说谢谢,却发现喉咙有点堵。
刘庆琴被转到神经内科监护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黄玲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血压已经降到150/90,心率平稳,呼吸平稳。刘庆琴睡着了,脸色比刚才好多了,嘴角的歪斜也减轻了不少。
老李进来查房,又检查了一遍,点点头:“恢复得比预想好。NIHSS评分估计降到5分左右了。再观察24小时,如果没出血,就转普通病房。”
黄玲站起身:“老李,谢谢您。”
“谢什么。”老李摆摆手,“你是咱们医院的医生,你婆婆就是咱们医院的家属。应该的。”
然后他走了。
黄玲又坐下来,继续守着。
凌晨一点,刘庆琴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坐在床边的黄玲,愣了一愣。然后她的目光动了动,似乎在辨认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
“妈。”黄玲轻声叫她,“您醒了?”
刘庆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这回发出了声音:“小……玲……”
虽然含糊,但黄玲听懂了。
“妈,您在医院。您昨晚中风了,现在没事了,正在恢复。”黄玲握着她的手,慢慢地说,“您别急,慢慢来。医生说您恢复得很好。”
刘庆琴听着,眼睛慢慢睁大了一些。她看着黄玲,看着她握着她的手。
刘庆琴的眼里涌出了泪水。
黄玲愣住了。
“妈……”
刘庆琴的嘴唇又动了动,这回说了好几个字,虽然含糊,但黄玲听清了:
“谢……谢……你……”
她低下头,轻轻把刘庆琴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妈,您别这么说。”她的声音有点哑,“您是我婆婆,应该的。”
刘庆琴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濡湿了枕头。她看着黄玲,嘴唇又动了动,这回没发出声音,但黄玲看懂了那口型:
“好孩子。”
黄玲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七点,韩树青赶到医院。
他一夜没睡,天不亮就坐第一班公交车来了。找到神经内科监护室,推门进来,就看见刘庆琴靠坐在床头,黄玲正端着碗,一勺一勺喂她喝粥。
“老伴儿!”韩树青几步冲过去,“你怎么样?好了吗?”
刘庆琴看着他,笑了。虽然右边嘴角还有点歪,但笑得很清楚:“好……多了。”
韩树青眼眶一下子红了。
黄玲站起来,把碗递给韩树青:“爸,您喂妈吃饭吧。我去找医生问问情况。”
她走出监护室,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一夜没睡,累是真的累。但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老李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她,走过来:“黄医生,你婆婆的情况稳定了。今天再观察一天,明天转普通病房。预后应该不错,估计能恢复个八九成。”
黄玲点点头:“老李,真的谢谢您。”
“客气什么。”老李摆摆手,“对了,你一夜没睡?回去休息吧,这儿有护士盯着。”
“我再待会儿。”
老李看看她,没再说什么,走了。
黄玲站在走廊里,透过监护室的玻璃窗,看着里面那对老夫老妻。韩树青正笨拙地喂刘庆琴喝粥,刘庆琴看着他,脸上带着笑,虽然笑得嘴角有点歪。
那个画面,莫名地让她心里一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