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流放下电话后,在办公室里站了半晌。
窗外是总军区大院整齐的营房和操练场,初冬的阳光照在那些绿色的身影上,一切都井然有序。可他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母亲中风了。
黄玲的声音在电话里倒是很平静,好似在汇报工作。
可他能听得出来,她平静的话语底下,压着的东西……
她说“送医及时,溶栓成功了”,她说“有我在呢”,她说“你放心”。
可每一句都让他更不放心。
他走出办公室,往营地走,他得安排一下。
这两个月,师里的工作基本理顺过来了,跟上级领导也都见了面。他本想着元旦前后安排一下,回家看看。没想母亲病了。
不知不觉韩流来到营地,哨兵抬手敬礼,“师长好。”
韩流回礼,应了声“嗯”。径直走向副师长陈默的办公室。
陈默在看地图,见韩流进来,“你不是在集团军那边,咋来营地了。”
韩流坐下,“家里打电话说,母亲中风住院了,准备回去看看。”
陈默愣了一下,“严重吗?”
“暂时稳定了,但得回去看看。”
“行,你去吧。工作这边我盯着。”陈默停了会儿,“师长,路上小心,别太着急。家里有事,该回就回。”
“行,没事。”
韩流出了办公室,又朝军部走去。
他走了好一会儿才到了军部。进门走到三楼,敲了敲门,“进。”
韩流进门,见军长在看地图,便敬军礼,“军长,我是韩流,紧急向您请示。”
军长看看他,“说。”
韩流放下手,“我母亲突发中风,我请求请假一两天回家探望,师里工作已全部交接给副师长,确保不出问题。”
军长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情况特殊,准假。速去速回。”
韩流再次敬军礼:“是!坚决执行!谢谢军长!”
韩流往自己办公室走,进办公室,他走到办公桌跟前,拉开抽屉,拿出放在抽屉里的信封,里面是他这两个月的工资,还没来得及寄回去。
他看了看表,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从总军区到沈城,开车要六七个小时。如果现在出发,晚上九十点钟能到。
他穿上军大衣,往外走。
“师长,您去哪儿?”门口的警卫员问。
“回家一趟。跟陈副师长说一声,我走了。”
他大步流星地下了楼,走向停车场。
吉普车发动的声音响起,韩流踩下油门,车子驶出总军区大院,驶上通往沈城的公路。
一路上,他开得很快。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田野、村庄、远处的山峦,被点点银白覆盖着。此刻脑子里全是电话里黄玲的声音。
她说“妈病了”,她说“溶栓成功了”,她说“有我在呢”。
她咋没说她自己。
韩流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他知道黄玲的性子。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可她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亏欠。
车子转程在夜色中疾驰。远处有灯火亮起,是沿途的城镇。韩流看了一眼油表,还有大半箱。他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晚上九点半,吉普车驶进沈城。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熟悉的夜色。韩流直接开到了省人民医院。
他把车停在住院部楼下,跳下车,大步往里走。
住院部大厅里灯火通明,值班的护士看见他,愣了一下:“同志,您找谁?”
“神经内科病房。我母亲今天刚转进来的,叫刘庆琴。”
护士查了查登记本:“刘庆琴……下午刚从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了,在五楼,516床。”
韩流点点头,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很慢,他等不及,直接走楼梯。五层楼,他几步一跨,很快到了五楼。
推开楼梯间的门,是一条安静的走廊。病房的门都关着,只有护士站亮着灯。
韩流走过去,问值班护士:“516床在哪?”
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左手边第三间。”
韩流大步走过去,在516病房门口停下。
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轻轻推开门。
病房里有两张床,靠窗的那张床上,刘庆琴靠坐在床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韩树青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握着她的手,也打着盹。
另一张床空着。
韩流轻轻走进去,站在床边,看着母亲的脸。
她脸色有些苍白,右边的嘴角还微微有些歪斜,但比他想象的好多了。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韩树青听见动静,睁开眼睛,看见韩流,愣住了。
“小流?你……你这么快回来了?”
韩流压低声音:“接到电话请了假就开车回来了。妈怎么样?”
韩树青站起来,握住儿子的手,眼眶有点红:“好多了好多了。医生说发现得早,送医及时,溶栓成功了。你妈命大,多亏了小玲……”
他说着,往四周看了看,没看见黄玲的影子。
“小玲呢?”
韩流也才发现,病房里没有黄玲。
韩树青说:“她刚才还在呢。可能是去心外科了?她今天有手术。”
韩流点点头:“我去找她。”
他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两个年轻姑娘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看见韩流,两人都愣了一下。
“你是……韩流?黄玲的爱人?”王秀秀问。
韩流点点头:“我是。黄玲呢?”
“黄玲还在手术室呢。今天下午有一台中度二尖瓣反流的手术,周教授主刀,黄玲做一助。估计快结束了,你要不要等等?”
韩流看着她,问:“你们是……”
“哦,我叫王秀秀,她叫张红霞。我们是黄玲的同学,现在都在心外科实习。阿姨今天转病房,我们过来帮忙照看着。”
韩流点点头:“谢谢你们。”
王秀秀笑笑,“谢什么,黄玲平时没少帮我们。”
她说着,看了看韩流,忽然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问:“韩团长,你知道黄玲的事吗?”
韩流眉头微皱:“什么事?”
王秀秀愣了一下,然后看向张红霞。张红霞对她使了个眼色,但王秀秀没理会,直接说了出来:
“黄玲被总军区医院停了实习,你知道吗?”
韩流的脸色变了。
“停了实习?什么时候的事?”
“快两个月了。”王秀秀说,“说是要对她进行心理评估,说她情绪不稳定,不适合继续实习。黄玲不干,就直接离开了。”
韩流沉默了几秒,声音沉下来:“为什么?”
王秀秀看了张红霞一眼,见张红霞没再阻拦,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了:
“还不是那个戴丽华!内科主任,心眼可小了。黄玲在心内科轮转的时候,救了一个突发心梗的病人,做了冠脉支架手术。那手术全省都没人敢做,黄玲做了,成功了。可戴丽华不但不表扬她,还说她违反规定,擅自进入介入室,要处分她。”
“后来戴丽华直接下了禁令,不许黄玲进介入室,不许她碰心内科的病人。黄玲当时就忍了,继续老老实实轮转。结果第二天,一个心内科病人突发心梗,情况紧急,值班医生处理不了。黄玲正好在病房,二话不说冲进介入室,把手术做了,把人救回来了。”
王秀秀说着,语气里带着气愤:“你知道吗,那种情况下,如果黄玲不进去,病人肯定就死了。可她进去了。后来院长就说黄玲以前的事。就暂停她实习,要对她进行心里评估。”
韩流听着,一言不发。
王秀秀继续说:“黄玲当时就拒绝了。然后她直接离开医院,第二天就来找周教授,办了省人民医院的入职手续。”
韩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入职手续?”
“对啊。”王秀秀点点头,“黄玲现在是省人民医院心外科的主治医师,月薪一千二,每做一例支架手术还有三百块补贴。周教授亲自引荐的,院长亲自批准的。”
韩流沉默着。
王秀秀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黄玲……递交了退伍申请。”
韩流的瞳孔微微收缩。
“退伍申请?”
“嗯。”王秀秀说,“她去军部找姜军长交的。姜军长同意了,签字上报了。”
韩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王秀秀看着他,小声说:“韩团长,黄玲她……这段时间太难了。被停实习,被迫离开,还要瞒着家里,什么都不说。今天阿姨病了,她一夜没睡,守在监护室。白天还照常上班,下午还要上手术。我们看着都心疼……”
她说着,眼眶有点红。
张红霞拉了拉她的袖子,轻声说:“秀秀,别说了。”
王秀秀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闭上嘴,低下头。
韩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手术室在哪层?”
“四楼。”王秀秀小声说,“走廊尽头,左转。”
韩流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电梯走去。
王秀秀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对张红霞说:“红霞,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张红霞叹了口气:“说都说了,还能怎么办。不过……韩团长应该知道这些事。黄玲太不容易了,她什么都不说,总得有人替她说。”
王秀秀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韩流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口。
四楼手术室外,韩流在走廊里站定。
手术室的门紧闭着,上面的红灯亮着,显示“手术中”。门口的长椅上坐着几个家属模样的人,低着头,沉默地等待。
韩流没有坐,他站在墙边,靠着墙,盯着那扇门。
他想起王秀秀说的那些话。
被停实习,被迫离开,递交退伍申请。
她在电话里一个字都没提。
她只说“妈病了”,只说“溶栓成功了”,只说“有我在呢”。
她把自己所有的事,都藏起来了。
韩流闭上眼睛,靠在墙上。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刚结婚时那个蛮横泼辣的黄玲,堵在团部办公室门口哭闹的样子。后来变了个人似的黄玲,安静地看书,冷静地说话。手术台上那个专注果决的黄玲。夜市灯光下那个灵巧能干的黄玲,收钱找零,跟顾客讨价还价。千山阳光下那个鲜活生动的黄玲,站在山顶,风吹起她的头发。
韩流的心一抽一抽的。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手术室的门开了。
几个穿着手术服的人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周明远。他一边走一边对旁边的护士说着什么,看见韩流,愣了一下。
“韩流?你怎么在这儿?”
韩流走过去:“周教授,黄玲呢?”
周明远往身后看了一眼:“在后面,换衣服呢。手术很顺利,病人送ICU了。”
他打量着韩流,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
“你知道了?”
韩流点点头。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黄玲是个好医生。我干了几十年心外科,没见过比她更有天赋的年轻人。可惜……”
他没说完,只是叹了口气。
“她在省人民医院,我们会好好待她。你放心吧。”
韩流点点头,没说话。
周明远拍拍他的肩膀,带着护士走了。
韩流站在原地,继续等。
又过了一会儿,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
黄玲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白大褂,头发被手术帽压得有些乱,额前有几缕碎发散下来。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她低着头,没注意到门口站着人。
走了几步,她才抬起头。
然后,她愣住了。
韩流站在她面前,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正看着她。
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黄,照在他脸上,依然眼眸深邃。
黄玲的喉头动了动。
“你……怎么回来这么快?”
韩流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比走之前瘦了一点,脸色也差了一些。但眼睛还是那样亮,平静地看着他。
韩流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有些凉。
“黄玲。”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黄玲“嗯”了声。
韩流看着她,有很多话想说。想问为什么瞒着,想问为什么不告诉他,想问这段时间一个人扛着累不累。
但最后,他只是说:
“辛苦了。”
黄玲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