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庆琴住院的第四天,早上查房时,老李带着几个实习生进来,给刘庆琴做了一系列检查。
“恢复得比预想好得多。”老李收起听诊器,脸上带着笑,“NIHSS评分降到2分了。右侧肌力基本恢复,说话也清楚了。可以出院了。”
刘庆琴靠在床头,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我今天就能回家了?”
老李点点头:“可以。但出院后要注意几点。第一,按时吃降压药,一天都不能断。第二,定期复查,半个月后回门诊找我。第三,饮食清淡,少油少盐,别累着。”
韩树青在旁边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李大夫,谢谢您。”
老李又看了黄玲一眼:“黄医生,你婆婆这次能恢复这么好,你功不可没。发现得早,送医及时,溶栓决策正确,每一步都踩在点上了。”
黄玲摇摇头:“是您和急诊科、神经内科的同事们救的,我就是个家属。”
老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带着实习生走了。
刘庆琴看着黄玲,眼眶有些发红。她伸出手,握住黄玲的手,用力握了握。
“小玲,妈这条命,是你给的。”
黄玲低下头,轻轻回握。
“妈,您别这么说。一家人,应该的。”
刘庆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点头,松开手。
韩树青在旁边开始收拾东西。住院这几天,零零碎碎攒了一堆,搪瓷缸子、毛巾、换洗衣服、吃剩的苹果橘子,装了两个网兜。
韩流推门进来,看见这架势,问:“可以出院了?”
韩树青点点头:“李大夫说恢复得好,可以回家了。”
韩流走过去,在床边站定,看着母亲。
刘庆琴抬起头,看着儿子。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刘庆琴先开口,“小流,这几天你成天成宿陪吗也累够呛,辛苦了。”
韩流摇摇头:“不辛苦。”
他看看黄玲,又说:“妈,回家好好养着。药按时吃,别操心太多。”
刘庆琴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韩流没再说什么,弯腰把地上的两个网兜拎起来,对韩树青说:“爸,走吧。”
韩树青给刘庆琴围上围巾,扶着她慢慢下床。刘庆琴的腿还有些软,但已经能自己站住了。她扶着床沿,试着走了两步,虽然慢,但稳当。
韩树青在旁边搀着她,一步一步往外走。
黄玲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刘庆琴的住院病历和一些零碎东西。
四个人出了病房,往电梯走。
走廊里遇见几个护士,都笑着打招呼:“阿姨出院了?恭喜恭喜!”“黄医生,你婆婆恢复得真好!”
刘庆琴一路点头,脸上带着笑。虽然走得慢,但精神头很足。
出了住院部大楼,初冬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刘庆琴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天,长长地吸了口气。
“还是外面好。”她说,“病房里闷得慌。”
韩树青扶着她:“走吧,车在那边。”
吉普车就停在住院部楼前的空地上。韩流走过去,拉开后座车门,把两个网兜放进去,又把副驾驶的门打开,回头对黄玲说:“你坐前面?”
黄玲摇摇头:“让妈坐前面吧,宽敞些。”
刘庆琴摆摆手:“我坐后面,后面能躺一会儿。小玲你坐前面。”
黄玲还想推辞,刘庆琴已经拽着韩树青胳膊,往后座去了。黄玲只好上了副驾驶。
韩流发动车子,吉普车慢慢驶出医院大门。
刘庆琴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脸上带着久违的轻松。韩树青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黄玲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心里忽然有些软。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刚拐上马路,走了不到五十米,忽然“突突”两声,车身一抖,熄火了。
韩流踩了几下油门,没反应。又拧钥匙打火,发动机“吭哧吭哧”响了几声,就是不着。
“怎么回事?”韩树青在后座问。
韩流没说话,推开车门跳下去,走到车头,掀起机盖子。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他探着身子往里看,一堆铁疙瘩,管路纵横,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在部队的时候,车坏了有专职修理工,他只会开,不会修。
韩树青也下了车,凑过去看。父子俩围着发动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是不是没油了?”韩树青问。
韩流看了看油表:“有油。”
“那是电瓶没电了?”
“有电。”韩流指了指仪表盘,“灯还亮着。”
韩树青挠挠头,不说话了。
刘庆琴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见父子俩都没动静,也推门下了车。她腿脚还不利索,扶着车站着,问:“咋了?车坏了?”
韩流没回头,眉头拧着:“嗯,打不着了。”
刘庆琴有些着急:“那咋办?咱们咋回家?”
韩流跟韩树清说:“要不我去医院,给分区独立团打个电话,让他们过来修理工修一修。”
“等等。”
所有人都回头,看向车里。
黄玲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走到车头,往发动机舱里看了一眼。那些管路、线束、铁疙瘩,在别人眼里是一团乱麻,在她眼里却清清楚楚。
前世她刚参加工作那会儿,买不起新车,买一辆二手夏利。那车三天两头出毛病,修车厂去不起,她就自己学着修。换火花塞、换机油、调离合器、换刹车片,一样一样自己琢磨,后来连发动机大修都敢上手。
她看了一会儿,心里大概有数了。
“离合器间隙的问题。”她说。
韩流愣了一下:“什么?”
黄玲指了指发动机和变速箱连接的地方:“离合器片磨损了,间隙太大,分离不彻底。你刚才打火的时候,是不是感觉发动机转得挺利索,就是挂不上档?”
韩流回想了一下,点点头:“对。”
“那就是离合器的问题。”黄玲说,“调一下间隙就行。”
她直起身,看向韩流:“有扳手吗?”
韩流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车里好像有工具。”
他转身走到车后,打开后备箱,拿出一个绿色的铁皮工具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扳手、钳子、螺丝刀都有。
黄玲蹲下来,翻看了一下,挑了一把合适的扳手,又挑了一把螺丝刀。
她站起身,走到车头,趴下身子,往车底钻。
韩流一把拉住她。
“你干什么?”
黄玲回头看他:“调离合器间隙啊,得从底下调。”
韩流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你钻车底?不行。”
黄玲看着他,“那你来?”
韩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黄玲轻轻挣开他的手:“没事,我会。你在上面配合我就行。”
说完,她也不等韩流再说什么,直接趴下身子,钻进了车底。
初冬的地面冰凉,水泥地上还带着潮气。黄玲仰面躺着,身下传来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哆嗦,但顾不上那么多了。
车底光线暗,她眯着眼睛,找到离合器拉线连接的地方。用手摸了摸,果然,间隙太大了。
她伸出手:“扳手。”
韩流蹲在车边,把扳手递给她。
黄玲接过来,开始拧螺丝。一边拧,一边对上面说:“韩流,你上去,踩几下离合器,到底。”
韩流站起身,上了驾驶室,一脚把离合器踩到底。
“松。”
他松开。
“再踩。”
再踩。
黄玲在车底,一边听着上面的动静,一边调整着螺丝的松紧。她的手劲稳,动作很利索。
刘庆琴和韩树青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韩树青小声对刘庆琴说:“咱儿媳妇还会修车?”
刘庆琴摇摇头,眼睛瞪得老大:“我哪知道……”
车底传来黄玲的声音:“好了。韩流,你打火试试。”
韩流拧动钥匙。发动机“轰”的一声,着了。
黄玲在车底喊:“踩离合,挂档。”
韩流踩下离合,挂上一档,慢慢松开离合。车子轻轻往前一耸,稳稳地动了。
“好了。”黄玲在车底喊,“熄火吧。”
韩流熄了火,跳下车,走到车边,蹲下来。
黄玲正从车底往外爬。身上沾了灰,头发围脖上蹭了机油,脸上也有两道黑印子。
韩流伸出手,把她拉起来。
黄玲站稳了,拍了拍身上的灰,又用手背蹭了蹭脸,结果把机油印子蹭得更花了。
韩流看着她,勾了勾嘴角。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也笑了笑。
“笑什么?”
韩流摇摇头,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扳手,又看了看那辆已经能发动的吉普车,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韩树青在旁边拍着大腿,满脸惊喜:“小玲,你还会修车?你这丫头,咋啥都会?”
黄玲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随口说:“看书看的。”
刘庆琴扶着车站着,看着黄玲,她走过来,也笑了笑。
“小玲,妈这辈子,没见过你这样的儿媳妇,有点神。”
黄玲低下头,没说话。
韩流在旁边说:“上车吧,该回家了。”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看了黄玲一眼。
黄玲这回没推辞,上了副驾驶。
刘庆琴和韩树青上了后座。车门关上,韩流发动车子,吉普车驶上马路。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韩树青忽然笑起来。
“哈哈,我儿媳妇会修车!”他笑得合不拢嘴,“这要是说出去,谁信?”
刘庆琴也笑了,拍了他一下:“行了,别笑了。”
但她自己也忍不住笑。
黄玲透过后视镜看着老两口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嘴角也微微弯起来。
韩流开着车,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不时扫过副驾驶上那张蹭着机油的脸。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驶过军区大院的大门,最后在自家楼下停稳。
韩流熄了火,转过头看着黄玲。
黄玲正对着后视镜擦脸上的机油,擦了半天没擦干净。
韩流伸手,从手套箱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布,递给她。
“用这个。”
黄玲接过来,愣了一下。
那块布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哪来的?”
“车上备的。”韩流说,“以后你修车用。”
黄玲看着他,“要不是妈在车上,我会给你修车。”
后座传来刘庆琴的声音:“到家了,快下车。”
韩流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黄玲身上,他不知道黄玲还会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