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五月,沈城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黄玲站在省人民医院门口,看着眼前那辆红色的小车,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菲亚特126P,方头方脑,两个门,红色车身在太阳底下显得红亮红亮的。车顶上绑着一朵大红花,是老周非让挂的,说是“新车落地,图个吉利”。
“黄医生,试试?”老周站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她。
黄玲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方向盘很小,仪表盘简单得有些简陋,座椅是塑料皮包的,坐上去有点硬。但她摸着那个方向盘,心里却踏实得像踩在实地上。
半年。
整整半年。
从去年十二月到现在,她每个月工资加补贴,最多的时候进过两千五六,最少也有一千八九。加上存折上那九千八,到今年四月底,她数了数,总共两万五千三。
车价两万四,还剩一千三。
老周帮她跑手续,挂的是省人民医院的牌照,车牌号是“01-10478”。刘院长亲自签的字,说这车平时归她用,医院有急事也得配合。
驾照是四月份拿到的。
提起考驾照,老周现在还觉得好笑。
那天黄玲拿着医院的证明去车管所报名,负责报名的大姐看了她一眼,问:“以前开过车吗?”
“没有。”
大姐在本子上记了记,说:“那得先学。驾校有班,三个月一期,学费六十八。”
黄玲想了想,问:“能不能不学,直接考?”
大姐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不学直接考?姑娘,你以为开车是骑自行车呢?骑上去就能跑?”
黄玲没跟她争,拿着报名表走了。
第二天,她找到老周,问能不能借辆车的练练手。老周说借车可以,但得有人陪着。他给司机班打了个招呼,让一个姓李的师傅带着黄玲,在医院的空院子里转了几圈。
李师傅原本以为这姑娘就是图新鲜,随便开两把过过瘾。结果黄玲一上车,点火、挂挡、松离合、踩油门,动作一气呵成,比他开了二十年车的老司机还顺溜。
“黄医生,你以前真没开过?”李师傅瞪大了眼。
“没有。”黄玲说。
李师傅不信,让她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倒库、移库、坡起,每一项都做了一遍。做完之后,李师傅沉默了。
“行了,你不用练了。”他说,“直接去考吧。”
黄玲就真的直接去考了。
考试那天,考官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司机,看见她的报名表上写着“自学”,第一句话就是:“自学?谁教的?”
“自己琢磨的。”黄玲说。
考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指了指车:“上去吧。”
黄玲上车,调整座椅,系安全带,点火,挂挡,松手刹。一套动作下来,考官的眼神就变了。
路考跑了三公里,倒库移库一遍过。考完下车,考官看着她,好半天才问:
“姑娘,你真没开过车?”
“没有。”
考官摇摇头,在成绩单上签了字。
“你这水平,比我带过的大多数徒弟都强。以后开车注意安全,别开太快。”
黄玲接过成绩单,说了声“谢谢”。
考官看着她上了公交车,才跟旁边的人说:“这姑娘,挺邪门。”
驾照拿到手那天,老周跟她开玩笑:“黄医生,你这车还没买呢,驾照先拿上了。等车到了,是不是得请客?”
黄玲说:“请。”
现在车到了。
黄玲坐在驾驶座上,发动引擎。发动机发出“突突突”的声音,小小的车身微微震动。她挂挡,松离合,踩油门,车子缓缓开动,从省人民医院门口驶上马路。
老周站在后头,看着那辆红色的小车越开越远,摇了摇头。
“这丫头,真是个奇人。”
车开到家门口那天,刘庆琴在楼下看了半天。
“这车多少钱?”她问。
黄玲没说实话:“不贵。”
刘庆琴不信,但也没再问。她绕着车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车身上的大红花朵,说:“这花挺好看。”
黄玲笑了笑,没说话。
韩树青下棋回来,看见楼下停着辆红色小车,愣了一下。等看见黄玲从车上下来,他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小玲,这车……你的?”
“嗯。”
韩树青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挺好。”
他没问多少钱,没问怎么买的,只是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上楼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刘庆琴说起这事,韩树青只是说:“年轻人有本事,该买的。”
韩琪坐在边上,低着头吃饭,一句话没说。韩琪回来看望父母。
她现在已经不说那些阴阳怪气的话了。黄玲一个月挣多少,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黄玲开的车,能挂上公家牌照的私家车,那得是什么人?
她想起自己以前那些话,脸上有些发烫。
吃完饭,黄玲下楼看了看车。车窗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她找了块抹布,慢慢擦着。
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的光照在车上,把红色染成暖暖的橘色。
她擦着擦着,笑了笑。
两万四。
半年。
现在,她有自己的车了。
以后再有急诊电话,她不用等公交车,不用跑到火车站打车,不用站在马路中间拼命挥手却没人停下。
她可以跳上车,发动引擎,十分钟赶到医院。
为了那二十分钟的差距。
车到手第七天,晚上八点多。
黄玲刚从医院回来没多久,正在屋里看书。刘庆琴在厨房洗碗,韩树青在客厅看报纸,韩琪已经走了。
电话响了。
黄玲拿起听筒。
“黄玲!急诊!有个六十九岁男性,剧烈胸痛一小时后送来的,心电图提示急性前壁心梗,血压在掉!你快来!”是周明远的声音。
黄玲放下电话,穿鞋就往外跑。
“妈,医院有事!”她喊了一声,人已经冲出门去。
楼梯“腾腾腾”响,三楼,二楼,一楼。她冲出单元门,跑到那辆红色小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
点火,挂挡,松离合,踩油门。
车子冲出院门,驶上马路。
夜晚的沈城街道车少人稀,路灯一盏盏从车窗外掠过。黄玲紧握方向盘,脚下油门踩到底。小小的菲亚特发出低沉的轰鸣,在夜色中疾驰。
八点十二分,车子停在省人民医院门口。
黄玲跳下车,冲进住院部大楼。电梯门打开,她挤进去,按了四楼。
四楼,心内科抢救室。
门推开的那一刻,里面的人全都转过头来。
周明远站在病床边,手里拿着除颤仪。两个护士正在准备抢救药品。病床上躺着一个老人,脸色青灰,嘴唇发紫,监护仪上心率一百三十多,血压八十掉到五十。
“来了!”周明远喊了一声,让开位置。
黄玲快步走到床边,接过护士递来的听诊器,贴在老人胸口。
心率快而弱,心音遥远。心电图机正在打条,前壁导联ST段弓背向上抬高,典型的急性心梗表现。
“家属呢?”她问。
“在外面。儿子刚赶到。”护士说。
黄玲点点头,转向周明远。
“周教授,准备介入。我亲自做。”
周明远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八点二十分,老人被推进介入室。
黄玲换上铅衣,站在导管床边。消毒、铺单、穿刺、送入导丝……她的动作快而准,没有一丝多余。
屏幕上,冠状动脉的影像渐渐清晰。
左前降支近段,完全闭塞。血流中断,心肌大面积缺血。
“支架。”黄玲说。
护士递上支架球囊。黄玲接过来,检查了一遍,沿着导丝送入。
屏幕上,支架球囊上的标记点一点点靠近闭塞部位。
“到位。”
她按下球囊扩张器的开关。
压力表指针缓缓上升。八个大气压,十个,十二个……
扩张持续了十二秒。她松开开关,球囊泄压,退出。
再次推注造影剂。
屏幕上,原本完全闭塞的血管被撑开,血流顺畅地通过支架段,远端血管充盈良好。没有残余狭窄,没有夹层,没有血栓。
监护仪上,老人的心率开始回落,血压慢慢回升。
八点四十分,手术结束。
黄玲摘下口罩,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低头看着病床上的老人,脸色已经不像刚才那样青灰,嘴唇也恢复了些血色。
“回病房观察。”她对护士说,“血压心率每半小时测一次,有问题随时叫我。”
护士点点头,推着老人出去了。
黄玲脱掉铅衣,洗手衣的后背已经湿透。她走出介入室,周明远正站在门口等她。
“做得漂亮。”周明远说,“从进门到开通,二十分钟。”
黄玲点点头,没说话。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快步走过来,穿着便装,但腰板挺直,走路带风。他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也穿着便装,但一看就是跟班的。
“医生!”那男人快步走到黄玲和周明远面前,“我是患者的儿子,我父亲怎么样了?”
周明远看着他,目光微微一顿。
这人气度不凡,虽然穿着便装,但那股子气势,一看就是部队里的。而且不是一般的部队。
“您父亲已经脱离危险。”周明远说,“刚做完支架手术,血管开通了,血流恢复了。现在在病房观察,应该问题不大。”
男人的脸色瞬间松弛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谢谢医生!谢谢!”他握住周明远的手,用力摇了摇,又转向黄玲,“谢谢这位女医生!您就是我父亲的主治医生?”
黄玲点点头。
男人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感激,也带着一丝惊讶,大概是没想到主治医生是个这么年轻的姑娘。
“医生,您贵姓?”
“免贵,姓黄。”
“黄医生,大恩不言谢。我叫高海翔,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周明远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高……同志,您父亲的情况虽然稳定了,但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您要不先去病房看看他?”
高海翔点点头,跟着护士往病房走去。
等他走远了,周明远才转向黄玲,压低声音说:
“你知道那是谁吗?”
黄玲摇摇头。
“总军区副司令,高海翔。”
黄玲愣了一下。
总军区副司令。
她刚才救的,是总军区副司令的父亲。
周明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
“你这车,买得值。”
黄玲没接话。
她想起刚才高海翔握住她的手时那感激的眼神,想起他说“大恩不言谢”。她救人的时候,从来不看对方是谁。不管是大官的父亲,还是普通百姓,对她来说都是一条命。
但她也知道,这个人情,落下了。
病房里,高海翔站在父亲的病床边,看着监护仪上平稳的数字,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父亲六十九了,身体一直硬朗,没想到今晚突然心梗。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扔下一屋子人就往医院赶。一路上,他脑子里反复闪过的,是母亲去世那年的场景。
如果父亲也走了……
他不敢想。
幸好,救回来了。
他转过头,看向跟进来的那个年轻医生。
“周教授,刚才那位黄医生,是你们医院心外科的?”
周明远点点头:“对,黄玲同志是我们医院心外科的主治医师,也是咱们省最年轻的能独立做支架手术的医生。”
高海翔点点头,又问:“她多大了?”
周明远笑了笑:“二十五。”
高海翔愣了一下。
二十五。
二十五岁,就能做支架手术,就能把他父亲从鬼门关拉回来。
“她是从哪家医学院毕业的?”
周明远沉默了一秒。
“高副司令,有件事……我得跟您说清楚。黄玲同志,不是普通医学院毕业的。”
高海翔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她是特批入伍的军医,但去年刚从总军区医院出来。她丈夫,是总军区警备师师长,韩流。”
高海翔的眼睛眯了起来。
韩流。
他知道这个人。不到三十就当上警备师师长,在全军区都是出了名的年轻有为。去年分区演习,他看过韩流的指挥,确实有两把刷子。
但他不知道,韩流的爱人,是个能救他父亲命的医生。
“她为什么从总军区医院出来?”高海翔问。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高副司令,这事儿说来话长。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黄玲同志的医术,是我见过的年轻医生里最顶尖的。我们省人民医院能把她留下来,是我们的福气。”
高海翔点点头,没再问。
他看着病床上的父亲,又看了看窗外夜色中那栋住院部大楼,忽然说:
“周教授,明天方便的话,我想请黄医生吃顿饭,当面感谢。”
周明远笑了笑:“高副司令,您客气了。黄医生今晚值班,明天应该休息。您要是想见她,我明天帮您约。”
高海翔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