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文山看着对面坐着的总军区副司令,沉默了几秒。
高海翔问起黄玲,他不意外。
昨晚高副司令的父亲被黄玲救回来,周明远肯定已经把情况都说了。
以高海翔的性格,救命之恩不可能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他肯定会查,会问,会了解这个救了他父亲的年轻医生,到底是怎么从总军区出来的。
姜文山给两人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老高,你问黄玲,算是问对人了。”他放下茶杯,语气平稳,“整个分区,没有比我更了解她的人了。”
高海翔点点头,等着他说下去。
姜文山想了想,从头说起。
“黄玲是锦山县金山村人,父亲黄大勇,当年抗洪的时候救过韩流父亲的命。韩家老爷子重情义,当场定下婚约。可韩流那孩子打小就不喜欢她,嫌弃她没文化、性子烈。十八岁参军前,正式向两家提出解除婚约。”
高海翔听着,眉头微微动了动。
“后来呢?”
“后来黄玲不干。”姜文山继续说,“跑到韩家又哭又闹,又去政治处找领导哭诉,说韩流提上裤子不认人。闹得沸沸扬扬,逼得当时已是独立团团长的韩流不得不娶了她。”
高海翔叹了口气。
“这婚结得,够勉强。”
“可不是。”姜文山点点头,“婚后三个月,韩流一次家都没回。有一天他回大院取东西,黄玲隔窗望见,就把宽布条甩上厨房的铁管子,踩着小板凳把脖子套了进去……上吊自杀。”
高海翔的眉头皱紧了。
“救下来了?”
“救下来了。”姜文山说,“韩流正好进门,把她救了下来。从那以后,黄玲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他看向窗外,目光有些悠远。
“以前那个撒泼打滚、寻死觅活的黄玲,好像死了。醒过来这个,冷静、清醒、有主意。她不哭不闹,不吵不骂,开始看书学习,开始琢磨挣钱。后来她去省人民医院见习,在那里做了几台大手术,周明远亲口跟我说,那是他见过最漂亮的手术。”
高海翔听着,目光里渐渐浮现出复杂的情绪。
“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金礼、老戴几个人商量,觉得这样的人才不能埋没。就推动特批入伍,让她插班沈城医学院大四,想把她培养成军医。”姜文山说到这里,语气沉了下来,“可没想到,这一番好意,反倒害了她。”
“怎么回事?”
姜文山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词句。
“她去了总军区医院实习,表现很好,救过人,做过手术。后勤部张副部长的父亲,就是她救的。可没过多久,就出了事。”
他想了想,没有提戴丽华的名字。
“有人翻出她以前的旧账,说她上吊自杀过,说她在军区大院里闹过事,说她情绪不稳定。院领导决定暂停她的实习,对她进行心理评估。”
高海翔的眉头皱了起来。
“就因为这些陈年旧事,暂停她的实习?”
姜文山点点头。
“可那时候的黄玲,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黄玲了。她在省人民医院主刀过主动脉夹层手术,在总军区医院做过冠脉支架,哪一样是情绪不稳定的人能做的?可那些人不管这些,他们只看见她以前的污点。”
他叹了口气。
“黄玲性子烈,不接受评估,直接从总军区医院走了。第二天就来找我,递了退伍申请。”
高海翔沉默着,等他往下说。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在部队的体系里,决定一个医生能不能留下、能不能做手术的,不是她的医术,不是她救了多少人,而是她的背景、她的过往污点。’”
姜文山看着高海翔,目光里带着一丝苦涩。
“老高,她说的对不对?咱们心里都清楚。”
高海翔没有说话。
姜文山继续说下去。
“她走了以后,省人民医院那边马上就动手了。周明远亲自带她去见刘立新,当天就办完入职手续。主治医师,月薪一千二,每例支架手术补贴三百。刘立新说,东北地区是心脑血管疾病的重灾区,省人民医院急需能做介入手术的人才。黄玲去了,能帮他们带队伍、搞技术攻关。”
高海翔听完,沉默了很久。
“省人民医院给她的待遇,比我这个副司令的工资高好几倍。”他苦笑着摇摇头。
“人家识货。”姜文山说,“知道什么是人才,知道人才该值什么价。”
高海翔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午后的阳光照在军部的操场上,几个士兵正在列队训练,口号声隐隐传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文山,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总军区医院,有没有独立的心外科?”
姜文山愣了一下,摇摇头。
“没有。整个总军区,都没有独立的心外科。心血管手术,都是找地方医院的专家来会诊,或者把病人转到地方医院去。”
高海翔点点头。
“那你说,总军区需不需要独立的心外科?”
姜文山的眼睛亮了一下。
“当然需要。心脑血管疾病是现在的高发病,战场上更是常见。如果总军区有自己的心外科,有自己的能做复杂心脏手术的专家,战时救护能力能提升一大截。”
高海翔走回座位,坐下,目光直视着姜文山。
“那你说,总军区的心外科,应该由谁来建?”
姜文山沉默了。
他知道高海翔的意思。
黄玲。
可黄玲刚从总军区医院出来,被那些人逼得走投无路,被那些所谓的“程序”搞得心灰意冷。她会愿意回去吗?
高海翔看着他,笑了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刚受了委屈,刚被赶出来,现在让人家回去,凭什么?”
姜文山没说话。
高海翔继续说下去。
“可文山,咱们总军区,除了黄玲,还有谁能建心外科?还有谁能做那些复杂的手术?”
姜文山摇摇头。
“没有。周明远是省人民医院的,他不可能来。北京那些专家,偶尔请来做一两台手术可以,长期驻扎不可能。整个东北三省,能做主动脉夹层、能做冠脉支架的,黄玲是独一份。”
高海翔点点头。
“所以,这个心外科,非她不可。”
他看看姜文山,语气沉了下来。
“文山,咱们是军人,打仗是咱们的本行。可打仗就会有伤亡,就会有战友倒在战场上。如果咱们有自己的心外科,有自己的专家,就能多救几个战友的命。这个道理,你比我清楚。”
姜文山沉默着。
高海翔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她在总军区医院受了委屈。可那不是总军区医院的错,是人的错。有些人眼光短浅,心胸狭隘,怕担责任,留不住人才。可咱们不能因为这些人,就把整个总军区的心外科建设耽误了。”
他看着姜文山。
“文山,你说,黄玲是那种因为受了点委屈,就不顾大局的人吗?”
姜文山摇摇头。
“不是。她是医生,她把救人看得比什么都重。当初在总军区医院,下了禁令不让她进入心内科,接触病人。但她还是进去救了人。”
高海翔点点头。
“那就对了。这样的人,心里有大局,眼里有病人。只要咱们把道理讲清楚,把诚意摆出来,她会考虑的。”
姜文山沉默了一会儿,问:
“老高,你想让我做什么?”
高海翔看着他。
“我想让你帮我牵线。找个机会,让我跟黄玲当面谈一次。不是以副司令的身份压她,是以一个老兵的身份,请她回来帮咱们建心外科。”
他喝了口水,又补充道:
“还有韩流那边。韩流是她丈夫,又是总军区警备师师长。这件事,他肯定要参与。我回总军区之后,会先找他谈。把咱们的想法、把总军区的心外科规划、把对黄玲的诚意,都跟他讲清楚。他是自己人,说话比我这个副司令好使。”
姜文山点点头。
“韩流那边,我去说也行。我跟他也熟。”
高海翔摇摇头。
“你先别动。等我跟他谈完,你再配合。韩流这个人,我了解。他认死理,但只要把道理讲透,他会理解的。更何况,那是他爱人。”
他站起身,走到姜文山面前,伸出手。
“文山,这件事,拜托你了。”
姜文山站起身,握住他的手。
“老高,你放心。黄玲那边,我一定尽全力。她是咱们分区出去的人,也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她能回来,对总军区、对分区、对韩流,都是好事。”
高海翔点点头,松开手,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文山,你说,咱们总军区的心外科,三年能建起来吗?”
姜文山想了想,点点头。
“有黄玲在,两年就够了。”
高海翔笑了笑。
“好。那我就等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