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昆明的火车站,比北京站安静。稀稀拉拉的人,似乎走路都慢很多。
两人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招待所,韩流出具军官证,要了两个单间。黄玲洗了把脸,躺在床上,三天三夜的火车坐得她浑身酸疼。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韩流来敲门。
“醒了?去吃早饭。”
黄玲起来,简单洗漱,跟着他下楼。招待所旁边有个小饭馆,卖米线和饵丝。两人要了两碗米线,黄玲要了碗辣的,韩流一碗不辣的。
米线热腾腾的,黄玲看着上面飘着的红油和葱花。挑起吃了一口,辣得直吸气。
“太辣了。”她说。
韩流把自己那碗不辣的推过去一点:“换着吃。”
两人换着吃完早饭,去长途汽车站买票。
文山县在昆明东南方向,三百多公里,班车要开一天。韩流买了票,是上午八点那班。
车站里人很多,背着大包小包的,操着各种口音。有穿民族服装的,有穿军装的,有拖家带口的。
黄玲和韩流挤上车,找到座位坐下。车是老式的大巴,座位硬邦邦的,窗户关不严,漏风。
八点整,车开了。
出了昆明,路就越来越难走。柏油路变成砂石路。车子颠簸得厉害,黄玲抓着前面的椅背,身体随着车子一起一伏。
窗外的风景却越来越好。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绿,偶尔能看见山间的云雾,缭缭绕绕,像仙境一样。
开了两个多小时,遇到第一个关卡。
车子停下来,上来几个穿军装的人,检查证件。
“通行证。”
韩流把两人的通行证递过去。那人看了看,又看了看韩流和黄玲,目光在韩流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还给他。
“过去吧。”
车继续往前开。
越往文山走,关卡越多。每隔一段路就有一个,有的查通行证,有的查介绍信,有的简单看看就放行,有的盘问半天。
黄玲看着窗外那些穿军装的年轻人,脸上都带着认真严肃的表情。有的看起来才十八九岁,比赵春林他们还年轻。
“这边一直这样?”她问。
韩流点点头。
“离边境近,查得严。”
又开了一段,路变得更险了。
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深深的悬崖。路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对面来车就得找地方错。司机开得很慢,全神贯注地盯着前面的路。
黄玲往窗外看了一眼,下面深不见底,云雾缭绕,根本看不见底。她收回目光,不再往外看。
韩流注意到她的动作,轻轻说:“别看下面。”
黄玲“嗯”了一声,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车子在险峻的山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天。
下午五点多,终于到了文山县。
长途汽车站不大,灰扑扑的,几排平房,一个院子。下车的时候,黄玲腿都软了,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韩流拎着行李,站在车站门口,四处张望。
“先找地方住。”他说。
两人刚要走,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同志,你们是外地来的?”
韩流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旧军装的男人站在不远处,三十出头的样子,皮肤有点黑,脸上带着笑。
他下意识地点点头。
那男人走近几步,打量着韩流,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忽然眼睛一亮。
“你是……韩流?”
韩流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那男人笑了,伸出手。
“陈旭明。七九年的时候,我们在一个团。你是三营的,我是二营的。见过几次,你可能不记得了。”
韩流握着他的手,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七九年,一个团,二营……
忽然,一个模糊的身影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陈旭明?二营机枪连的?”
陈旭明笑得更开心了。
“对对对!你想起来了!”
韩流也有些意外。这么多年,在这么远的地方,居然能遇见战友。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陈旭明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院子。
“我家就在文山。退伍后回来,在县里上班。刚才路过车站,看见你下车,觉得眼熟,就过来看看。没想到真是你!”
他说着,目光转向黄玲。
“这位是?”
韩流介绍:“我媳妇,黄玲。”
陈旭明连忙打招呼:“嫂子好!”
黄玲点点头,叫了声“你好”。
陈旭明热情得很,非要拉他们去家里坐坐。
“走走走,别住招待所了,去我家!我媳妇做饭好吃,今晚就在我家吃!”
韩流看向黄玲,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黄玲点点头。
陈旭明家在县城边上,一个小院子,三间平房。院门口种着几棵芭蕉,叶子又大又绿。院子里晾着衣服,几只鸡在墙根下刨食。
听见动静,一个年轻女人从屋里出来,围着围裙。
“回来了?”她看见韩流和黄玲,愣了一下。
陈旭明笑着介绍:“这是韩流,我战友!这是嫂子,黄玲!路上碰见的,我拉他们来家里吃饭!”
女人连忙招呼:“快进屋坐!我加两个菜!”
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一对老人的合影。桌上摆着一台收音机,正放着戏曲节目。
陈旭明招呼两人坐下,倒了水,然后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韩流,你这是……来云南办事?”
韩流点点头,没多说。
陈旭明看看他,又看看黄玲,似乎明白了什么。
“去麻栗坡?”
韩流点点头。
陈旭明沉默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去看战友?”
韩流“嗯”了一声。
陈旭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们连也牺牲了九个。都埋在那儿。”
屋里安静了几秒。
黄玲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男人。都三十左右岁,都穿着便装,但身上那股子当过兵的劲儿,一眼就能看出来。
陈旭明抬起头,看着韩流。
“你们什么时候去?”
“明天一早。”韩流说。
陈旭明想了想,说:“这样,明天我送你们去。那边我熟,路不好走,你们外地来的,不好找。”
韩流想推辞,陈旭明摆摆手。
“别跟我客气。都是战友,你去看他们,我也该去看看。”
他说着,站起身,往外走。
“你们坐着,我去帮我媳妇做饭。”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和说话声,偶尔能听见女人的笑声。院子里,鸡在墙根下咕咕叫,芭蕉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黄玲坐在屋里,看着墙上那张黑白照片,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流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黄玲开口了。
“他退伍了?”
“嗯。”韩流说,“看样子是。”
“他……没回去看过战友?”
韩流想了想,说:“可能不方便。太远了,来回一趟不容易。”
黄玲点点头,没再问。
晚饭很丰盛。陈旭明的媳妇手艺真挺好,炒了几个菜,还炖了一只鸡。吃饭的时候,陈旭明拿出酒来,要给韩流倒。
韩流摆摆手:“不喝了,明天还要赶路。”
陈旭明也不勉强,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着。
饭桌上,两人聊起当年的事。说训练,说演习,说那些战友。有的名字韩流记得,有的不记得。陈旭明记得很多,一个一个数给他们听。
“二连的王建国,记得不?那个大个子,打枪特别准。他是在四号高地牺牲的,听说打死了好几个敌人。”
韩流点点头,沉默地听着。
“三连的李大毛,小个子,跑得特别快。他是送信的时候踩到地雷的,整个人都……”
陈旭明没说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黄玲在旁边静静地听着,看着陈旭明脸上复杂的表情,看着韩流沉默的侧脸。她见过无数生死,却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摸到战争的重量。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韩流要带她来这儿。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陈旭明非要留他们住下,说家里有空房间。韩流和黄玲推辞不过,只好住下。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被子是新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黄玲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
韩流躺在她旁边,也没睡。
过了好一会儿,黄玲开口。
“韩流。”
“嗯?”
“他说的那些名字,你都记得吗?”
韩流沉默了几秒。
“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了。”
黄玲没再问。
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在夜色里回荡。远处传来狗叫,又渐渐远去。
夜越来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