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文山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电话铃响,他接起来,那头传来高海翔的声音。
“文山,黄玲那边同意了。”
姜文山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
“同意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韩流跟我说的。她想了个办法,不是调走,是借调。让总军区医院跟省人民医院对接,以借调的名义让她过去帮忙建心外科。等心外科建起来,人带出来,她再回省人民医院。”
姜文山听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姑娘,脑子转得真快。”
“可不是。”高海翔说,“所以我得请你跑一趟。”
姜文山明白了。
“去省人民医院找刘立新?”
“对。”高海翔说,“你是分区军长,跟刘立新打过交道,说话方便。我亲自去,反倒显得太正式,像是拿命令压人。你去谈,把情况说清楚,把道理讲明白,让他知道咱们是真心诚意借人,不是挖墙脚。”
姜文山想了想,点点头。
“行。我下午就去。”
“好。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姜文山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黄玲同意了。
而且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这姑娘,确实不简单。
下午两点半,姜文山的吉普车停在省人民医院门口。
他下了车,径直往行政楼走去。
走到刘立新的办公室,姜文山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刘立新正坐在办公桌后看病历。抬头看见是姜文山,他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
“姜军长?稀客稀客!快请坐!”
姜文山笑着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刘院长,打扰了。”
刘立新给他倒了杯茶,自己也坐下,笑着问:“姜军长今天怎么有空来我们这小庙?是身体不舒服了,还是有什么事?”
姜文山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刘院长,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刘立新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些,点点头。
“您说。”
姜文山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
“是关于黄玲同志的。”
刘立新的眉头动了动,没说话。
姜文山继续说:“黄玲同志的情况,您应该比我清楚。她是军队特批入伍的军医,后来因为一些误会离开了总军区医院。您收留了她,给了她平台,让她有了今天的成就。这份恩情,我们军队记着。”
刘立新听着,脸上没啥表情。
姜文山看着他,语气诚恳。
“刘院长,我今天来,不是以分区军长的身份来命令您,也不是拿什么大帽子压您。我是以一个老兵的身份,来跟您商量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
“总军区医院,没有独立的心外科。”
刘立新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姜文山继续说:“您知道那些当兵的,那些保家卫国的年轻人,万一在战场上、在训练中受了心脏伤,没人能救。他们只能往地方医院送,往您这儿送。可有些伤,等不起。”
刘立新沉默着。
姜文山的声音低沉下来。
“前几天,韩流带黄玲去了一趟麻栗坡烈士陵园。她亲眼看见了一块墓碑,是韩流他们副连长的。二十四岁,弹片扎进心脏,战地医院没有能做心脏手术的医生,就那么没了。”
他目光直视着刘立新。
“刘院长,您是医生,您比我清楚,那种伤,只要及时处理,是有救的。可因为没有能做手术的医生,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就那么眼睁睁地没了。”
刘立新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
“姜军长,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您是想把黄玲要回去,帮你们建心外科。”
姜文山点点头。
“是。但不是要回去,是借调。”
刘立新愣了一下。
“借调?”
姜文山把黄玲的想法说了一遍。借调、人还是省人民医院的人,只是过去帮忙建心外科。等心外科建起来,人带出来,她再回来。
刘立新听完,沉默了几秒。
“这是黄玲的主意?”
姜文山点点头。
“是她想的。她说,省人民医院对她有恩,她不能忘恩负义。但总军区那边也确实需要人,她就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刘立新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他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姜军长,您知道黄玲来我们医院的时候,是什么情况吗?”
姜文山没说话。
刘立新继续说:“她是从总军区医院出来的。不是正常调动,是被暂停实习,拒绝心理评估,自己走的。她来找我的时候,是周明远推荐的,还给我看了手术记录。”
他转过身,看着姜文山。
“我当时问她,为什么离开总军区医院?她没说原因,只说‘有些误会’。但我后来听说了。有人翻她旧账,说她上吊自杀过,说她闹过事,说她情绪不稳定,要对她进行心理评估。她不接受,就走了。”
姜文山沉默着。
刘立新的语气变得低沉。
“姜军长,我们省人民医院收留她的时候,她是一无所有的。连沈城医学院毕业证还没发呢。她只有一身的本事。我们给了她平台,让她能继续做手术,继续救人。她来了不到一年,做了多少台手术?救了多少人?带出了多少年轻人?您知道吗?”
姜文山点点头。
“我知道。周教授跟我提过。”
刘立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苦涩。
“那您应该也能理解,我舍不得放她走,周教授就要退休了,我还指望她给我挑心外科的大梁呢。”
姜文山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刘院长,我理解您的心情。换作是我,手下有这样的人才,我也不想放。”
他站起身,走到刘立新面前。
“但刘院长,您想想,黄玲这样的人,她的舞台不应该只局限在省人民医院。她有更大的本事,能做更大的事。”
刘立新看着他,没说话。
姜文山继续说:“总军区医院建心外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以后那些当兵的,那些保家卫国的年轻人,受了心脏伤,不用往地方医院送,不用等几个小时,在自己的医院就能救。意味着那些像韩流副连长一样的年轻人,不会再因为没有能做手术的医生,就那么眼睁睁地没了。”
他眼睛盯着刘立新。
“刘院长,您是医生,我也是当兵的。咱们干的事不一样,但目的是一样的:救人。您救的是普通的百姓,我们救的是保家卫国的军人。现在,我们需要黄玲去救更多的人。您说,这个忙,您能不能帮?”
刘立新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地板,一句话也不说。
姜文山也不催他,就静静地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刘立新抬起头。
“姜军长,我问您。”
“您说。”
“如果我答应借调,黄玲在你们那边待多久?”
姜文山想了想。
“建心外科,带出一支能独立做手术的队伍,少说也得两三年。具体时间,要看进展。”
刘立新点点头,又问。
“那这两年,她的工资谁发?”
“当然是总军区医院发。”姜文山说,“借调期间,她月工资一千二,支架介入手术补贴每次三百。”
刘立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那她跟省人民医院的关系呢?”
姜文山明白他的意思。
“借调就是借调。她是省人民医院人,人事关系还在您这儿。等心外科建起来,人带出来,她愿意回来,随时可以回来。如果她不愿意回来……”
他顿了顿。
“那就是她自己的选择了。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们不会强迫她做任何事。”
刘立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无奈的笑了笑
“姜军长,您今天来,准备得挺充分啊。”
姜文山也笑了。
“刘院长,我不是来跟您吵架的。我是来跟您商量,希望您能体谅。”
刘立新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然后他抬起头。
“姜军长,我有个条件。”
“您说。”
“黄玲走可以,但她得把王秀秀带走。”
姜文山愣了一下。
刘立新解释道:“王秀秀是黄玲一手带出来的,二尖瓣置换已经能独立做了。黄玲去你们那边建心外科,需要帮手。有王秀秀在,她能更快把摊子撑起来。而且……”
他顿了顿。
“王秀秀跟着黄玲过去,也能多见见世面,多经历一些复杂病例。等她回来的时候,水平只会更高。”
姜文山听完,点点头。
“这个条件,我接受。总军区医院那边,肯定欢迎。
刘立新看看姜文山,“行吧。我同意了。”
姜文山轻轻舒了口气。
“刘院长,谢谢您!”
刘立新摆摆手。
“别谢我。谢黄玲自己。她要是不想走,您今天说破天也没用。”
他看着姜文山。
“姜军长,我答应借调,不是被您的大局说服了,也不是被什么家国情怀打动了。我是觉得,黄玲那样的人,确实不该只窝在我们这个小庙里。她应该有更大的舞台,做更大的事。”
姜文山听着,心想,也是一位爱才的领导。
刘立新继续说:“但有一条,您得给我记住。”
“您说。”
“黄玲要是再给你们总军区医院,被那些小人排挤,我可不答应。
姜文山郑重地点点头。
“刘院长,您放心。黄玲同志去总军区医院,是我们请去的,我们会给她最好的条件,最大的支持。谁敢让她受委屈,我姜文山第一个不答应。”
刘立新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这话我记下了。”
他站起身,伸出手。
“姜军长,那就这么定了。手续你们那边办,我们这边配合。黄玲那边,我自己跟她说。”
姜文山握住他的手。
“刘院长,谢谢您。这份情,我们军队记着。”
刘立新笑了笑,松开手。
“行了,别煽情了。回去吧。我下午还有个会。”
姜文山笑着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刘院长,有句话,我憋了一下午,还是想跟您说。”
刘立新看着他。
姜文山认真地说:“您是个好院长。黄玲能遇到您,是她的福气。”
刘立新笑了笑。
“行了行了,快走吧。”
姜文山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刘立新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辆吉普车缓缓驶出医院大门。
然后他转过身,拿起电话,拨通了周明远的号码。
“老周,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事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