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心外科医生报到的第二天上午,黄玲正在看设备科送来的清单。体外循环机下周到位,人工呼吸机已经入库,监护仪还在路上。她拿着笔,一项一项核对,时不时在清单上标注几句。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常大刚。
黄玲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
“常副院长?您怎么来了?”
常大刚笑着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来看看你们心外科筹备得怎么样了。怎么,不欢迎?”
黄玲笑了笑。
“欢迎,当然欢迎。您请坐。”
她把自己的椅子让给常大刚,自己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
常大刚坐下,看着她。
“黄玲同志,这几天辛苦了吧?听说你一口气招了六个人,加上省人民医院借调来的,心外科的队伍算是拉起来了。”
黄玲面带微笑。
“队伍是有了,但还差得远。设备没到位,手术室没改造好,人员还需要培训。离真正运转起来,还得一段时间。”
常大刚日有所思的表情。
“慢慢来,不急。新科室嘛,总得有个过程。”
他说着,顿了顿,话锋一转。
“黄玲同志,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黄玲看着他,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您说。”
常大刚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
“我有个妻侄,叫秦晓东,现在在内科轮转。这孩子年轻,有基础,脑子也灵光。我想着,心外科是新科室,需要年轻人,想让他过来跟你学学。”
他看着黄玲。
“你看行不行?”
黄玲沉默了一秒。
秦晓东。
果然是他。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常副院长,您的妻侄,我听说过。”
常大刚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黄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前。
“常副院长,心外科的前景,您应该比我清楚。新科室,什么都没有,从头开始。设备要等,人员要培训,手术室要改造。什么时候能正常运转,现在谁也说不好。”
她转过身,看着常大刚。
“秦晓东同志年轻,有基础,留在内科,跟着孙建国那样的老医生,稳稳当当干几年,前途不会差。来心外科,跟着我,可能要吃苦,可能要熬,可能很长时间都上不了手。您舍得?”
常大刚听着,笑了笑。
“黄玲同志,你这话说的,好像心外科是火坑似的。”
黄玲也笑了笑。
“不是火坑,但也不是坦途。常副院长,您是领导,您比我清楚。新科室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切都要从头来,意味着可能失败,意味着去了的人,可能几年都出不了成绩。”
她走回椅子前,坐下。
“秦晓东同志是您的妻侄,我不能骗您。心外科现在缺人,可缺的是能吃苦、能熬、能跟我一起从头干的人。不是来镀金、来混资历的。”
常大刚的笑容淡了一些。
“黄玲同志,你这话的意思是,晓东来了,会混日子?”
黄玲摇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把话说清楚。来心外科,意味着什么,我得让您知道。”
她顿了顿。
“至于秦晓东同志本人,我了解一些。医学院的时候,他是我班长。那时候我们有些……不愉快。但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愿不愿意来,来了能不能安心干。”
常大刚看着她。
“如果他愿意来,安心干呢?”
黄玲沉默了几秒。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秦晓东想来心外科,是戴丽华的计谋,还是他自己想的?
不管是谁的主意,结果都一样……他来了,心外科就多了一个定时炸弹。
他和她有过节,在医学院的时候就闹得不可开交。现在让他来她手底下干活,他能甘心?能好好干?
万一哪天闹出什么事来,心外科刚建起来,内部先乱了,她还怎么带队伍?
可如果不收,那就是不给常大刚面子。
常大刚是副院长,主管行政后勤。设备采购、耗材供应、场地改造,哪一样都绕不开他。得罪了他,他随便卡一卡,心外科就得停摆。
外部矛盾,内部矛盾……
黄玲的目光在常大刚脸上停了一瞬。
常大刚也在看着她,目光平和,看不出情绪。
黄玲心里有了决断。
外部矛盾,早晚能解决。内部矛盾,一旦埋下,就是无底洞。
她开口了。
“常副院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常大刚点点头。
“你说。”
黄玲斟酌着措辞。
“秦晓东同志想来心外科,是他的意思,还是戴主任的意思?”
常大刚的眉头动了动。
“什么意思?”
黄玲看着他,目光坦诚。
“常副院长,您是领导,有些事您比我清楚。戴主任那边,对我们心外科什么态度,您应该听说过。”
常大刚没说话。
黄玲继续说:“秦晓东同志在医学院的时候,跟我有些过节。这件事,全院都知道。现在他忽然想来心外科,您不觉得奇怪吗?”
常大刚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你是说,有人故意让他来?”
黄玲摇摇头。
“我没这么说。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得想清楚。秦晓东同志来了,能不能安心干?万一干得不顺心,闹出什么事来,心外科怎么办?您怎么办?”
她看着常大刚。
“常副院长,您是领导,我不能不考虑这些。”
常大刚沉默着。
黄玲继续说:“而且,心外科现在的人员,已经基本够了。郑院长已派来的五个人,再加上王秀秀和陈建,一共八个人。按照立项报告,八个人的编制,我们已经超满了。”
她顿了顿。
“当然,超编是暂时的。等设备到位,手术室改造好,肯定还需要人。但现在,确实不缺。”
常大刚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黄玲同志,你这是拒绝我了?”
黄玲摇摇头。
“常副院长,我不是拒绝您。我只是把实际情况说清楚。心外科现在不缺人,这是事实。等以后缺人了,秦晓东同志还想来,我一定欢迎。”
她看着常大刚。
“到时候,不管他跟我有什么过节,只要他愿意好好干,我一定好好带他。”
常大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
“行。话说到这份上,我明白了。”
他看着黄玲。
“黄玲同志,你是个明白人。晓东的事,就按你说的办。以后缺人了,再说。”
黄玲也站起身。
“常副院长,谢谢您理解。”
常大刚摆摆手,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黄玲同志,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黄玲看着他。
常大刚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
“戴丽华那边,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黄玲看着他,心里微微一动。
“常副院长,谢谢您提醒。”
常大刚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
黄玲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沉默了一会儿
王秀秀从隔壁房间伸出脑袋。
“黄玲,刚才那是常副院长?他来干嘛?”
黄玲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给秦晓东说情,想让秦晓东来心外科。”
王秀秀的眼睛瞪大三圈。
“什么?秦晓东?来心外科?”
她快步走进来,在黄玲对面坐下。
“黄玲,你没答应吧?”
黄玲摇摇头。
“没有。”
王秀秀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答应了呢。”
她看着黄玲。
“你怎么说的?”
黄玲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王秀秀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竖起大拇指。
“黄玲,你这招高。既没得罪常大刚,又把秦晓东挡回去了。”
黄玲摇摇头。
“没得罪?你想多了。常大刚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肯定不舒服。”
王秀秀皱起眉头。
“那怎么办?他要是卡咱们的设备……”
黄玲看着她。
“卡就卡。设备是郑院长批的,姜军长盯着,他敢卡得太狠?”
王秀秀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她看着黄玲。
“可你为什么非不收秦晓东?不就是一个人吗?来了让他坐冷板凳不就行了?”
黄玲摇摇头。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她看着王秀秀。
“秦晓东是戴丽华推来的。他来了,就是戴丽华安插在心外科的眼线。以后咱们做什么,戴丽华都能知道。咱们开会讨论什么,戴丽华都能听见。咱们跟谁有矛盾,戴丽华都能利用。”
她顿了顿。
“而且他跟我不对付。来了能安心干活?万一哪天闹出事来,心外科刚建起来,内部先乱了,我还怎么带队伍?”
王秀秀听着,脸色慢慢变了。
“你是说,他来了就是个定时炸弹?”
黄玲笑了笑。
“对。定时炸弹。”
王秀秀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这种人,不能要。”
她看着黄玲。
“可常大刚那边怎么办?他可是副院长,管着设备、耗材、后勤。得罪了他,咱们以后的日子……”
黄玲嘴角微微翘起。
“外部矛盾,早晚能解决。内部矛盾,一旦埋下,就是无底洞。”
她看着王秀秀。
“设备卡了,可以找郑院长,可以找姜军长。耗材缺了,可以想办法调,可以想办法借。可内部出了乱子,干扰培训,干扰实操,咋收拾。”
王秀秀想了想,点头。
“有道理。”
她看着黄玲,目光里带着佩服。
“黄玲,你想得真远。”
黄玲没说话。
她站起身,又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轻轻叹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