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黄玲推开总军区医院门诊楼的大门,一股冷风跟着她灌进来,快过元旦了,天更冷了。
她快步往里走,总算暖和了些。
韩琪在家呆了一周,也没最后表态。便回学校上班了,家里人也不敢太劝,说多了怕她更逆反,韩流每天晚上都打电话回家,问韩琪的事。大家也知道,别人说破嘴皮子,还是得韩琪自己想明白。
黄玲自那次劝过韩琪后,就没再多言,她正事还忙不过来,徒弟培训,手术室改造,器戒护士,监护护士,体外循环机操作人员,这些人员还没具体落实。
她想着这些,先上三楼办公室看一眼,再去库房清瞧一遍设备,然后再去二楼手术室门口转一圈,看看改造啥样了。
刚走上三楼,就听见办公室方向传来电话铃声。
她加快脚步,推门进去,在铃声断掉之前接起来。
“喂?”
“黄主任吗?我是常大刚。”
黄玲手顿了一下。常大刚主动给她打电话,这还是头一回。
“常副院长,您好。”
“黄主任,你今天上午有没有时间?来二楼手术室看看。改造基本完工了,你看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让人再改。”
黄玲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好。我马上过去。”
她放下电话,站在桌边愣了一下神。半个月前郑伟民找常大刚谈话,说“手术室改造不能再拖了”。从那之后,常大刚确实加快了进度。
没想到周一就接到了电话。
她转过身,对正在擦桌子的王秀秀说:“秀秀,走。去二楼看看。”
王秀秀放下抹布,跟过来。
“怎么了?”
“手术室改造完了。常大刚让去看看。”
王秀秀的眼睛亮了一下,跟着她往外走。
两人下了楼,走到二楼西侧。
走廊尽头那扇一直关着的门,今天开着。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常大刚,一个是设备科的老马。看见黄玲走过来,常大刚往旁边让了让。
“黄主任,进来看看吧。”
黄玲走进去,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这间手术室,和半个月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地面是新铺的浅灰色防滑地胶,接缝处处理得挺平整,踩上去微微有些弹性,防静电,也防滑。墙壁重新粉刷过,下半截贴了白色的瓷砖,上半截刷了淡绿色的防水漆,颜色柔和,不刺眼。天花板换了新的吊顶,嵌着四盏无影灯,不是那种老式的单个灯泡,是四个灯头组合在一起的,光线可以调节角度和亮度。
手术室正中央,摆着一张崭新的手术床。床面是深蓝色的,可以升降、倾斜、旋转,头部和腿部都可以拆卸,方便调整体位。床边的导轨上,还挂着几个固定用的支架和托板。
靠墙的位置,是一排不锈钢的器械柜,柜门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柜子旁边是麻醉机,沈国栋上周就让人搬过来了,现在接好了管线,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最让黄玲注意的,是那台体外循环机。
那是最先采购的设备,在库房里放了挺长时间了,一直没拆封。现在它终于被搬进了手术室,安装到位,管线接好,只等调试。
她走过去,绕着那台机器转了一圈。体外循环机的主体是一个泵头,连着几根粗粗的管子,旁边挂着氧合器和热交换器。虽然比不上省人民医院那台进口的先进,但该有的功能都有,做常规的心脏手术完全够用。
“体外循环机是上周五安装的。”常大刚跟过来,站在她身后,“厂家来了两个工程师,调试了一下午,说各项参数都正常。沈国栋也来看过,说麻醉机和体外循环机的接口能对上,没有问题。”
黄玲点点头,又走到墙边,打开器械柜看了看。柜子里空荡荡的,但空间足够大,可以把心脏手术需要的所有器械都放进去。旁边还有一个小的消毒柜,是专门用来放手术器械的,紫外线灯管已经装好了。
她转过身,看着常大刚。
“常副院长,水电改造的情况怎么样?”
常大刚指了指墙上的几个插座和开关。
“全部重新走了线。手术室的用电负荷大,原来的线路带不动,换了一组新的电缆,从配电室直接拉过来的。你那边体外循环机、麻醉机、监护仪,加起来功率不小,原来的线路肯定不够用。”
他又指了指墙角的几个水管接口。
“氧气、负压吸引、压缩空气,都接到位了。沈国栋昨天来看过,说压力和流量都符合标准。”
黄玲走过去,仔细检查了那几个接口。氧气管是铜制的,表面光滑,接头处密封得很好。负压吸引的接口旁边有一个小阀门,可以调节吸力大小。她试着拧了一下,手感很顺。
她抬起头,看见天花板上的无影灯。四个灯头可以独立调节角度,光线可以聚焦在手术区域的任何一个位置。她伸手试了试开关,灯亮了,白光洒下来,整个手术室瞬间亮如白昼,没有一丝阴影。
“无影灯是上周四安装的。”常大刚站在旁边,“厂家的人说这是最新款,光线可以调节,从三千勒克斯到一万勒克斯,无级调光。你做手术的时候,需要多亮就调多亮。”
黄玲关掉灯,点了点头。
她走到手术床边,按了一下升降按钮。床面缓缓升起,很平稳,几乎没有声音。她又按了一下倾斜,床面向左倾斜了十五度,又慢慢恢复水平。操作面板上的按钮排列得很清楚,每个功能都有标注,上手应该不难。
“手术床是昨天上午搬进来的。”常大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骨科那边淘汰了一张旧床,我让他们把新的留给了心外科。这张床是上海产的,去年刚采购的,一直放在库房里没拆封。”
黄玲没说话,又检查了一遍手术床的各个功能。床头可以拆卸,腿部可以分开调节,导轨上的支架可以固定病人的手臂和腿部。做心脏手术的时候,病人通常是平卧位,但有时候需要稍微倾斜,这张床完全能满足需求。
她直起身,环顾四周。
整个手术室大概四十平方米,不算大,但布局很合理。手术床在正中央,四周留出了足够的空间,方便医护人员走动。器械柜和消毒柜靠墙放着,麻醉机和体外循环机在手术床的头部位置,监护仪在尾部。墙上有几个插座,分别标注着“设备用电”“备用”“应急”,每个插座都配有防水盖。
墙角还有一个不锈钢的洗手池,是那种脚踏式开关的,不用手拧,踩一下就能出水。池子旁边放着刷子、消毒液和一次性纸巾盒。
黄玲走过去,踩了一下踏板,水哗哗地流出来,水温刚好,不冷不热。她关掉水,转过身。
“常副院长,洗手池的热水是单独接的吗?”
常大刚点点头。
“对。单独接了一台小燃气热水器,冬天洗手不冻手。外科医生洗手洗得勤,不能让人家大冬天用凉水。”
黄玲看了常大刚一眼。这位副院长今天的表现,和一个月前判若两人。那时候她说手术室改造的事,他推三阻四,不是说没工匠就是说人手紧。现在倒好,什么都考虑到了,连热水器都装上了。
她知道原因。不是因为常大刚突然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他知道,韩流是新来的盛伟副司令看重的人。而她,是韩流的爱人。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你有靠山的时候,谁都给你面子。你没靠山的时候,谁都能踩你一脚。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常副院长,辛苦了。手术室改造得很好,比我预期的还要好。”
常大刚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很快就收了回去。
“应该的。心外科是医院的重点科室,手术室当然要高标准。”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门外。
“隔壁还有一间准备室,用来给病人做术前准备和术后复苏的。也改造完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黄玲点点头,跟着他走出去。
隔壁的房间比手术室小一些,大概二十平方米。里面摆着两张可以推拉的活动床,墙上挂着监护仪和氧气吸入器,还有一个小的药品柜。角落里有一个洗手池,和手术室里的一样,脚踏式开关,配了热水器。
“术前准备和术后复苏,都在这一间。”常大刚说,“病人推进来,在这儿麻醉、插管、建立静脉通道,准备好了再推进手术室。手术做完,先推回这一间,等麻醉醒了,生命体征稳定了,再送回病房。”
黄玲看了看,布局很合理,设备也齐全。
“准备室和手术室之间,门是相通的吗?”她问。
常大刚指了指墙上的一扇双开门。
“这扇门。平时关着,需要的时候推开,手术床可以直接从准备室推进手术室,不用拐弯,也不用换床。病人少折腾一次,安全系数高一些。”
黄玲走过去,推了推那扇门。很轻,很顺,推起来不费力气。门是向两边开的,推开之后,准备室和手术室之间就是一个畅通的通道,手术床可以直进直出。
她退回来,把门关上。
“常副院长,设备什么时候搬进来?”
常大刚看了看手表。
“今天下午。体外循环机、麻醉机、监护仪,都已经在手术室里了。器械柜和消毒柜也装好了。剩下的就是你们科室自己的东西,手术器械、缝线、纱布、耗材。你让科里的人下午搬进来就行。”
黄玲点点头。
“好。我下午安排人搬。”
常大刚看着她,欲言又止。
黄玲等着他说。
沉默了几秒,常大刚开口了。
“黄主任,之前……手术室改造拖了那么久,是我工作没做到位。你多担待。”
这话说得有些生硬,但意思到了。
黄玲看着他,没接这个话,只是点了点头。
“常副院长,过去的事就不提了。现在手术室改造好了,设备也到位了,我就能安心带队伍了。心外科建起来,对咱们医院是好事。您出了力,大家都看在眼里。”
常大刚的表情松了一些。
“行。那你先忙着。我回办公室了。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好。谢谢常副院长。”
常大刚转身走了。
黄玲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手术室,又看了一遍。
无影灯、手术床、体外循环机、麻醉机、监护仪、器械柜、消毒柜、洗手池……每一样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每一样东西都是新的,擦得干干净净。
她站在手术室中央,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无影灯。灯光洒下来,照在她身上,没有一丝阴影。
她想起三个月前,她刚来总军区医院的时候。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一间空荡荡的办公室,几张旧桌子,几个从各个科室抽调来的年轻人,还有一肚子被人质疑的本事。
三个月后,手术室有了,设备有了,队伍有了。
虽然还有些东西没到位,戴丽华还在背后使绊子,但至少,这一步,她走稳了。
王秀秀站在门口。
“黄玲,看完了吗?怎么样?”
黄玲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
“看完了。很不错。”
王秀秀走进来,东看看西看看,眼睛里全是兴奋。
“哇,这无影灯,真亮!这手术床,还能升降?这体外循环机,终于装上了!洗手池还有热水?常大刚这次倒是挺上心的嘛。”
黄玲笑了笑。
“行了,别看了。下午把东西搬进来。器械、缝线、纱布、耗材,都搬过来。”
王秀秀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台体外循环机。
“黄玲,这机器,你会用吧?”
黄玲看着她。
“会。在省人民医院用过很多次了。等设备调试好了,我教你们。”
王秀秀“嗯”了一声,又看了看四周。
“那咱们的猪呢?还在办公室练?还是搬过来?”
黄玲想了想。
“猪先在办公室练。手术室是给人用的,不能把猪弄进来。等真正上手术了,再进手术室。”
王秀秀点点头。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黄玲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间手术室。
无影灯,手术床空着,体外循环机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这间手术室,很快就会迎来它的第一个病人。
不是猪,是人。
是那些心脏出了问题、需要手术才能活下去的人。
她转过身,朝三楼走去。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