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云霄躺了一周,他都快疯了,自己这辈子都没躺过这么长时间的床。
这整整一周。他的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要动,他是个当兵的,当兵的人怎能躺的住。几次要起床下地,都被心外科的人按住。
他实际已经恢复的够快的了,黄玲说他底子好。
术后第三天,引流管就拔了。第四天,他能自己翻身了。第五天,他能坐起来了。第六天,他靠在床头,自己端碗喝了半碗小米粥,手不抖,碗不晃。第七天,他要求下地。
“不行。”吴晓敏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摁回床上,“黄主任说了,至少还得躺两天。”
“我好了。”高云霄不服气,“我都能坐起来了,怎么不能走?”
“能坐不代表能走。你心脏上缝了三针,伤口还没长结实呢。万一走两步伤口裂了,谁给你缝?”
高云霄不再说话了。他知道大家都是为他好。
这一周,心外科这六个人,轮班守着他。白天陪他说话,晚上守在床边。吴晓敏,每次给他换药的时候都轻手轻脚的,怕弄疼他。赵小燕每天给他打饭,陈建和周志强没事就来病房转一圈,跟他聊几句,问他老家哪里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黄玲来得最多。每天早上查房,她都要站在他床边,把听诊器贴在胸口听半天,然后说一句“恢复得不错”,才转身走开。她一来,高云霄心里就踏实了。
这一周,心外科没有再接到新的病人。
医疗大队的其他医生偶尔过来转转,看看高云霄的伤口,翻翻他的病历,跟陈建或者周志强聊几句,然后就走了。
六个人就这么守着高云霄照顾着。
高云霄有时候觉得过意不去。他一个当兵的,何德何能,让人家六个人围着他转。他跟吴晓敏说过一次,吴晓敏瞪了他一眼:“你少废话。你好好养着,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感谢。”
几个年轻人,都彼此了解到了彼此的一些简历。高云霄知道了陈建是辽宁人,沈阳军医大学毕业的。周志强比他大两岁,已经结了婚,媳妇在老家等着他。吴晓敏和赵小燕都是护校毕业的。
高云霄也听说了黄玲的传奇故事,她是整个总军区医院唯一能做心脏手术的医生,来边境之前,在省人民医院的知名医生,她来边境,是自己请战的。
高云霄听完这些,心里对黄玲的感激又多了仰慕。
又过了一天,黄玲查房的时候,终于点头了。
“下地走走。别走远,就在病房里。扶着墙,慢慢走。累了就坐。”
高云霄差点从床上蹦起来。吴晓敏和赵小燕一左一右扶着他,他先把两条腿垂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等头晕过去了,才慢慢站起来。腿是软的,像两根面条,踩在地上整个人晃了一下,吴晓敏赶紧扶住他的胳膊。
“慢点!别急!”
他扶着床头的架子,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力气慢慢回来。然后他松开手,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脚底板踩在地上,凉凉的,硬硬的。
他又走了一步。两步。三步。从床头走到床尾,一共六步。他停下来,扶着床尾的铁架子,喘了几口气。胸口不疼,但有些闷,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拖鞋,是赵小燕找后勤借的,灰色的,大了一号,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回去躺着。”黄玲站在门口,看着他走了这六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高云霄被扶回床上,躺下来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下午,天晴了。
南疆的雨季总是这样,连着阴了好几天,忽然就放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座山都照亮了。空气里的水汽被阳光蒸得往上飘,远处的山影变得清晰起来,一层一层的,深的浅的,营房后面的那片山坡上,草被晒得发亮,绿得晃眼睛。
吴晓敏推开病房的门,探进半个身子。
“高云霄,想不想出去晒太阳?”
高云霄的眼睛亮了。“能出去?”
“黄主任说了,今天天气好,让你出去透透气。别走远,就在门口坐一会儿。赵小燕已经把椅子搬出去了。”
高云霄赶紧掀开被子。吴晓敏走过来扶他,他摆了摆手。“不用,我自己来。”
他慢慢坐起来,穿上那双大了一号的拖鞋,扶着床头的架子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比早上有力气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病房外面是一小块空地,水泥地,扫得很干净。赵小燕搬了两把椅子放在门口,又搬了一把放在旁边。阳光洒在椅子上,暖洋洋的,坐上去屁股底下热乎乎的。高云霄坐下来,仰起头,闭上眼睛,让阳光照在脸上。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暖暖的,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没有疼,只是微微有些发紧。
吴晓敏在他旁边坐下来,赵小燕坐在另一边。三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晒太阳。
空地那边又走过来两个人。
一个穿着病号服,个子不高,剃着光头,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捂着肚子,迈着小碎步。另一个也是病号服,比他高一些,瘦一些,走路的姿势倒是正常,但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咳一声。
吴晓敏看见他们,站起来招了招手。
“王海江!齐广庆!这边坐!有太阳!”
两个人走过来。捂着肚子那个叫王海江,小腹受伤,弹片划开了肚皮,缝了十几针,已经快好了,就是走路的时候还得捂着,怕伤口崩开。咳的那个叫齐广庆,肺部受伤,弹片穿过了肺叶,切了一小块肺,恢复得慢一些,但也能下地走了。
王海江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舒了一口气。“还是外面好啊。病房里闷死了。”
齐广庆没坐,站在旁边,靠着墙,两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的山。
“你是哪个部队的?”王海江问高云霄。
“边防七团。三营九连。”
“七团的?我是八团的。你们团前段时间是不是在四号地区搞演习来着?”
“搞了。搞了半个月。”
“听说你们副团长受伤了?”
“嗯。踩到雷了。腿受伤了。”
王海江沉默了一下,“地雷太讨厌人了。”
齐广庆在旁边咳了一声,没有接话。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阳光照在空地上,暖洋洋的,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有哨兵换岗的声音,口号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王海江忽然转过头,看着高云霄。
“哎,你有对象吗?”
高云霄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地翘起来,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有。”
骄傲的神气像是在说他立了三等功、当了副排长。好像比那些都骄傲。
吴晓敏和赵小燕同时转过头来看着他。没想到这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小兵,居然有对象。
“有?”王海江也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行啊你!有对象!哪儿的人?”
“老家的。四川绵阳。跟我一个村的。”高云霄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中气足了,不像是刚做完心脏手术的人。
“干什么的?”
“在镇上当小学老师。教语文的。”
“漂亮吗?”
高云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大了一号的拖鞋,嘴角还是翘着的,但表情变得柔和了,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漂亮。但不是那种漂亮。是……”他想了半天,找不到词,最后说了一句,“反正就是好看。”
王海江笑出了声。“你这叫什么形容?”
高云霄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
“她跟我一起长大的。从小就在一个村。我当兵走的时候,她送我送到村口,哭了。我说等我回来,她说好。三年了,她每个星期都给我写信。我给她回信,告诉她我在部队挺好的,让她别惦记。”
他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已经旧了,边角都磨毛了,折痕很深,像是被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这次受伤的事,我不诉她。等她知道了,我再跟她说。就说……受了点小伤,已经好了。不让她担心。”
吴晓敏看着他手里的那个旧信封,看着他嘴角那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转过头,假装看远处的山。
赵小燕没有转过去。她就那么看着高云霄,看着他把信封小心翼翼地塞回口袋里,看着他用那种骄傲的语气说“我有对象”,看着他低下头笑的样子。
“她叫什么?”赵小燕问。
“刘芹。”
“好听。”赵小燕说。
高云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笑的纯粹,像个孩子。
“她人也好。心好。我们村的人都说她好。”
王海江在旁边叹了口气。“你命真好。弹片扎进心脏没死,还有个对象等你回去。”
高云霄没有接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个信封,指尖触到那些折痕和磨毛的边角,心里满满当当的。
齐广庆靠在墙上,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活着回去。比什么都强。”
高云霄点了点头。
“嗯。活着回去。”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四个人身上,照在空地上,照在远处那些灰白色的营房和绿色的山坡上。风停了,空气变得暖暖的,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高云霄坐在椅子上,仰起头,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他想起刘芹送他到村口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扎着马尾,眼泪从脸上滑下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说“你早点回来”。他说“好”。
他攥了攥口袋里的信封,嘴角翘起来。
远处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听不出是什么鸟。山坡上的草被风吹得轻轻晃着,绿得发亮。天蓝得不像是真的,云白得像是刚弹过的棉花。
高云霄睁开眼睛,看着那片蓝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不疼,只是微微有些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