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凯还没走到医疗用房,就在走廊拐角处看见了黄玲。
她正站在那儿,听诊器还挂在脖子上,白大褂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脚步已经朝大门的方向偏了。她是从那边回来的,看到刘凯叫了别的医生,就回来了。
“黄主任!”刘凯加快脚步,“大门来了个婴儿,情况不太好。何医生和郑医生听了,说像是心脏的问题。你过去看看?”
黄玲点了点头,跟着刘凯往外走。
大门外,阳光依旧火辣辣。
诊床支在铁门外面,遮阳伞撑在床头,孩子已经不哭了,大概是哭累了,眼睛半睁半闭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唇发紫,脸色发白,白得不太正常,像是失血过多,但孩子没有外伤,不可能失血。
女人蹲在诊床旁边,一只手握着孩子的手,另一只手在胸口不停地画着什么。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眼泪还在流。
黄玲走出铁门,阳光一下子照在身上,白大褂被晒得发烫。她走到诊床边,蹲下来,目光落在孩子脸上。
孩子很小。她伸手比了比,大概不到一岁,七八个月的样子,瘦,脸上的肉不多,颧骨有些突。皮肤带着一种灰白色的调子,嘴唇发紫,眼眶有些凹陷,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汗不多,但在这个天气里,孩子出了汗,不奇怪。南疆的下午,闷热得像蒸笼,大人站着不动都出汗,何况一个生病的孩子。
她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把听筒贴在孩子胸口。
心跳的这么快,她数了一下,大概一百六七十,对于一个不到一岁的婴儿来说,这个速度虽然偏快,但不算太离谱。婴儿的心率本来就比成人快,哭闹之后更快,一百六七十在正常范围的上限,可以解释。
可是黄陵还是感觉不对。
心律不齐。不是呼吸性的窦性心律不齐……那种是正常的,吸气的时候快一点,呼气的时候慢一点,是有规律的。
可这孩子的心率不是。是忽快忽慢的,快的时候像是脱缰的马,慢的时候像是要停了一样,完全没有规律。心跳之间的间隔忽长忽短,长的能比短的长出一倍还多。
黄玲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她把听筒换了一个位置,从胸骨左缘移到心尖区,又听了一会儿。心律还是不齐,但杂音不明显。不是典型的先天性心脏病的那种杂音……没有收缩期的喷射样杂音,没有舒张期的隆隆样杂音,没有连续性杂音。心脏本身的结构听起来没有问题,瓣膜开合的声音也是正常的。
她把听筒又换了一个位置,听了十几秒,然后直起身,看着孩子的脸。脸色还是发白,嘴唇还是发紫。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不烫,体温正常,甚至比正常还低一点,有些凉。她又摸了摸孩子的手心。
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薄薄的一层,是湿漉漉的、黏糊糊的汗,像是从皮肤里面渗出来的水。孩子的衣服领口也湿了,襁褓的边缘被汗水洇出一圈深色的印记。黄玲看着那些汗,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蹲在诊床另一边的女人。
女人还是那个姿势,握着孩子的手,嘴唇在动,眼泪在流。
看起来很正常的、一个绝望的母亲的样子。
但黄玲注意到一个细节,女人的眼睛不在孩子身上。
她的目光往下垂着,看着诊床的边缘,看着地上自己的膝盖,就是不看着孩子。
一个正常的母亲,在孩子的生命垂危的时候,会一直盯着孩子的脸,会紧张的要命,可这个女人看不出紧张。
黄玲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低下头,重新把听诊器贴在孩子胸口。
这一次她听得更仔细了,不是听心脏的结构,是听心跳的节律和速率。
心率就是忽快忽慢,没有规律,这个节律,不像是心脏本身的问题。
如果是心脏结构的问题,杂音会很典型。孩子的心脏没有杂音。
心肌炎?有可能。病毒性心肌炎会导致心律不齐、心率过快、脸色苍白、出汗、嘴唇发紫。
但心肌炎通常伴有发热,这个孩子体温正常,甚至偏低。
她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确认了一下……凉的,有些湿。然后她的手指碰到了孩子的头发。头发也是湿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这个出汗的量,不正常。南疆的下午虽然热,但一个躺在遮阳伞下面的孩子,不应该出这么多汗。
过量出汗。心律不齐。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口唇发紫。没有发热。没有心脏杂音。
这些症状放在一起,黄玲的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诊断。
不是心脏病。是药物过量。抗组胺药物过量……扑尔敏,或者类似的抗过敏药。
这类药物在儿童身上过量使用,会导致心率失常、呼吸抑制、过度出汗、皮肤苍白、口唇发紫。症状和这个孩子一模一样。
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听诊器还贴在孩子胸口,她没有动,表情也没有变,但她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着。一个不到一岁的婴儿,不可能自己吃药。药是别人喂的。谁喂的?为什么喂?喂了多少?
她想起了韩流在师部靶场跟她说的话。“边境经常有女特工出没。不是电影里那种穿黑衣服戴墨镜的,是那种看起来像普通老百姓的。农妇,小贩,甚至孕妇、抱孩子的女人。她们会利用你的同情心,让你放松警惕。你记住,任何时候,枪不能离身。”
黄玲的左手从孩子胸口移开,很自然地搭在自己的腰侧。隔着白大褂,她摸到了那个硬邦邦的东西……五四式手枪,别在腰间的枪套里,弹匣满的,膛里有子弹。韩流教她的,枪不离身,随时上膛。她当时觉得他太紧张了,这里是战地医院,不是前线,哪有那么多危险。但他是对的。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她慢慢直起身,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挂在脖子上。她的动作很慢,很自然,像是刚刚听完了需要听的东西,正在思考诊断。她没有看那个女人,目光落在孩子身上,但她的余光一直在观察。
女人的手还握着孩子的手,但她的身体微微绷紧了。她的目光从地面移到了黄玲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
那一瞬间的眼神,黄玲看到到了……不是哀求,不是悲伤,是评估,是在判断她有没有发现孩子不正常。
黄玲把听诊器在脖子上挂好,直起身,转向刘凯。
“刘副队长,孩子的情况……”她的话刚说了一半。
身后的女人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抱着孩子跪了十几分钟的农妇。
她从地上弹起来,一只手松开孩子,另一只手从黄玲身后绕过来,手臂箍住了黄玲的脖子。
她的胳膊很粗,肌肉结实,完全不像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
黄玲的脖子被勒住了,呼吸瞬间变得困难。
她能感觉到那个女人手臂上的力量,绝不是普通女人的力量,手臂没有压迫气管,而是压迫了颈动脉窦,这样人会马上有窒息感。
女人拖着黄玲往后退。她的脚步很快,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退了五步,停下来。她没想跑。
“别动!”
女人的声音变了。带着命令意味,她的口音也变了,不再是当地农妇那种含糊不清的方言,而是咬字清晰的普通话。
她的目光扫过铁门里面的那些士兵,扫过刘凯,扫过何医生和郑医生,扫过那两个女兵。她的眼神不再是哀求,而是冰冷冷的、像是在数人头。
铁门里面,哨兵已经端起了枪,枪托抵肩,准星对准目标,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没有伸进去,他们在等命令。
刘凯的脸色白了。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拳头。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着……黄玲是心外科主任,是总军区医院派来的专家,是整个轮战区唯一能做心脏手术的医生。她要是出了事,别说心外科医疗队没法交代,整个医疗大队都没法交代。
“放下枪!”刘凯喊了一声。不是对女特工喊的,是对自己人喊的。
哨兵没有放下枪,但也没有射击。枪口还是对着那个女人,但手指还是没有伸进扳机护圈。他们在等,等命令,等机会。
女特工的目光从那几个哨兵身上扫过,又扫过刘凯,扫过何医生和郑医生。她在评估形势。铁门里面有六个拿枪的哨兵,外面有两个医生、两个女兵、一个刘凯。人不多,但枪不少。她没有退路,也没有想退。她的任务不是活着回去,她的任务是破坏,是杀伤,是在这个医疗大队的心脏上捅一刀。
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黄玲的喉咙发出一种细微的、嘶哑的声音,不是喊叫,是气管被压迫之后空气艰难通过的声音。她的脸已经开始发红了,从脸颊到耳朵,从耳朵到脖子,一片一片的红色在扩散。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没有慌乱,没有恐惧,而是一种冷静的光。
她的手在动。
白大褂的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两颗,三颗。动作很小,被女人的手臂和身体挡住了,从外面看不见。
女特工的注意力都在铁门里面那些人身上……那几个哨兵的枪口,她没有注意到黄玲的手在做什么。
第四颗扣子解开了。
白大褂的前襟松开了,露出里面作训服和腰间的枪套。
黄玲的手指摸到了枪套的搭扣,啪嗒一声,搭扣开了,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被紧张的气氛淹没了。
她的手指伸进枪套,握住枪柄。五四式的枪柄,木制的。
她的手指找到了握把的正确位置,食指在扳机护圈外面,中指无名指小指握住握把,拇指压在保险上。
保险是关着的。韩流教她的,枪不离身,随时上膛,但保险要关,不然容易走火。
她的拇指把保险往上推了一格,咔哒一声,女特工没有听见。
枪从枪套里拔出来了。枪口朝下,贴着黄玲自己的腿,没有指向任何人。
她的手指还在扳机护圈外面,没有伸进去。她在等,等一个角度。
女特工的身体在她身后,偏左的位置。
不是正后方,是左后方。她的右手臂箍着黄玲的脖子,左手按在黄玲的肩上,整个人的重心压在左脚上,右脚稍微往后撤了半步,是一个很稳定的站姿。她的右侧身体从右肩到右肋到右腰,是完全暴露的。
黄玲的枪从腿侧移到了腰侧。
枪口从朝下变成了朝后,朝左后方。
她没有回头看,回不了头,脖子被勒着。她凭感觉找到了那个位置,女特工的腹部。
她的手指伸进了扳机护圈。
女特工还在说话。她在跟刘凯谈判,是在拖延时间。
她说的话黄玲没有听清,血流上涌的声音太大了。但黄玲不需要听清她在说什么,只需要知道她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
扳机压下去了。
“砰——”
枪声在午后闷热的空气里炸开,像一声惊雷。声音很大,大得遮阳伞上的破洞都被声波震得颤了一下,大得诊床上的孩子惊得哭了一声,大得所有人的耳朵都嗡嗡地响。
女特工的腹部炸开一朵血花。子弹从她的左侧腹部穿进去,从后面穿出来,带出一蓬暗红色的血雾。她的身体猛地一僵,手臂上的力量瞬间松了。
像是被人拔掉了电源。她的腿软了,膝盖往下弯,身体往后仰,手臂从黄玲的脖子上滑落,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地抽搐。
黄玲顺势往前一挣,从她的手臂里挣脱出来。她的动作不算快,稳稳的,往前迈了两步,转过身,枪口还对着那个女人的方向。她的手指还在扳机护圈里面,但没有压下去。不需要了。那个女人已经倒下了。
女特工躺在红土地上,血从她的腹部涌出来,把衣服染成深色,把红土浸成黑色。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看着天空,血从她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铁门里面,哨兵冲了出来。两个人端着枪,枪口对准那个倒在地上的女人,另外两个人跑到黄玲身边,一左一右护住她,把她往后拉。刘凯也冲了出来,跑到黄玲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确认她有没有受伤。她的脖子上有一道红印,是被勒的,皮肤下面有几处细小的出血点,像是一颗一颗的红痣。
“黄主任!你没事吧?”刘凯的声音是抖的。
黄玲摇了摇头。她没有说话,她的心突突的跳着,她平复一下心绪,看那个孩子。
孩子还躺在诊床上。襁褓已经完全散开了,露出瘦小的身体。她微弱地哼着,两只小手攥着拳头,小脸还是白的,嘴唇还是紫的,额头上还是湿漉漉的汗。
黄玲把手枪的保险关上,插回枪套,系好搭扣。然后她走到诊床边,蹲下来,重新把听诊器贴在孩子胸口。
心率还是快,还是不齐,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大概是肾上腺素消退了一些,药物的作用在慢慢减弱。
孩子的呼吸还是急促的,但比刚才平稳了。
她摸了摸孩子的额头,还是凉的,湿的。她翻开孩子的眼皮,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存在。
她直起身,看着刘凯。
“孩子是药物中毒。扑尔敏过量。不是心脏病。需要洗胃,补液,观察。”
刘凯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他看了看黄玲脖子上那道红印,又看了看诊床上那个小小的孩子,又看了看躺在地上已经被人控制住的女特工,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好。”
黄玲点了点头。她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挂在脖子上,弯腰把孩子从诊床上抱起来。
孩子没什么重量。她把她贴在胸口,一只手托着她的头,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孩子哼了一声,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不动了。
她转过身,朝铁门里面走去。白大褂的扣子还没有系好,被风吹得往后飘,露出里面作训服和腰间的枪套。
刘凯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女特工已经被人抬走了。红土地上留下一摊暗色的血迹,在午后的阳光下很快就被晒干了,变成深褐色的一小片,像是一幅画上不小心滴落的墨点。